“退后。”
灌木丛猛地分开——一头黑熊直立起来。那熊极高,站直了差不多到她的肩膀。左眼上一道旧伤横过眼眶,剩下那只右眼盯着众人,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马嘶。两个猎手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猎手被甩下马背。第三个猎手拔刀,刀锋与熊掌同时挥出——刀飞进了溪水里,猎手被熊掌扫中肩膀,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不动了。
长嬴翻身下马,一掌拍在踏雪颈侧,硬生生压住了惊马。
她持弓立在溪边,与熊对视。
熊的右眼盯着她。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领地被侵犯后的愤怒。她认得这种眼神——在北境时,被围困的敌将最后冲出重围时,就是这种眼神。不逃,不退,只拼。
箭囊里还有十二支箭。鸣镝在囊侧。三个猎手已废,鸣镝召不来援兵——等援兵赶到,这头熊已经把人拍完了。
她搭箭。弓弦拉满。
熊冲过来。
第一箭,左肩。熊吃痛,冲势稍缓。
第二箭,右腿。熊踉跄,继续冲。
第三箭搭上弦时,熊已经冲到她面前,一只巨大的熊掌拍过来。长嬴侧身闪过——同时听见身后一道极尖极细的破空声。
不是她的箭。
熊的右眼上多了一支箭,箭尾染着红漆。熊仰天咆哮,双掌乱舞。长嬴趁势后退数步。
密林深处冲出一匹马。马上人身量高挑,箭囊里露出的箭尾全是红漆。
程素衣。
“你怎么在这?”
“太学的猎区连野兔都没有。”程素衣翻身下马,又抽出一支箭,“别废话。这只熊,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长嬴看了她一眼。
“活的。熊胆归我。”
“那就活的。”
熊右眼中箭,左眼旧伤失明,彻底陷入黑暗。它在剧痛中疯狂挥掌,将周围灌木扫得稀烂,溪水溅起大片水花。长嬴从左侧靠近,程素衣从右侧包抄。两人没有商量——长嬴射左掌,程素衣射右掌,两支箭几乎同时命中,将熊的双掌钉在地上。
熊的咆哮变成哀嚎。
长嬴走近,举起弓梢,对准熊的后颈猛击下去。
熊轰然倒地。
林中安静下来。三个猎手躺在地上,两个在溪水里挣扎着爬起来。长嬴的袖口被熊掌撕开一道裂口,隐隐渗出血迹。她撕下一截布条随手扎紧,走到熊身前,拔出匕首。
这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
不是熊,不是鹿。
密林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古柏的阴影里走出来,推着一辆板车。车轮碾过枯枝,嘎吱嘎吱地响。板车上堆着麻袋、绳索、水囊和几件旧兵器——猎场上后勤用的杂物。
是个少年。面容清瘦,右眼正下方一颗泪痣。头发是极深的鸦青色,束得随意,总有几缕从鬓边滑下来。
他将板车推到溪边,蹲下来,用麻绳在熊的四肢上打结。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在膳堂端盘子一样寻常。
“你怎么在这?”长嬴问。
少年低头结绳,手上不停。
“太学的队伍,缺一个打杂的。韩掌院让我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林子里。”
少年终于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窝深陷。那颗泪痣小小一点,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我看见熊的脚印,”他道,“就跟着进来了。”
“你一个打杂的,看见熊的脚印,不是往回跑,是往里跟?”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收绳。麻绳在他的手指间穿梭,快而精准,每一个结都打在关节处,像是做了千百遍。
“十一年前,”他的声音很平,“燕云之战,我爹带了一支辎重队往前线送粮。半路遇到北齐的游骑。我爹让其他人推着粮车先走,自己留下来挡。他用的是套马索——把北齐的斥候从马上套下来,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砍断了他的脖子。”
他把最后一个绳结收紧。
“套马索和麻绳,是一个打法。我在太学没什么能学的,就这个——捆东西,捆了十一年。”
程素衣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弓,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长嬴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勒绳留下的茧。一个人捆东西捆了十一年,捆的就不是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鸣镝箭,放在熊身上。
“裴长靖。我不是每次都在林子里,也不是每次都有人跟我一起射熊。”她转过身,“你不需要学射箭——你只需要在我放鸣镝的时候,往我这边多走几步。”
裴长靖看着那支鸣镝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将鸣镝箭插进自己腰间。
“好。”
他推起板车,沿着溪水往山下走去。车轮碾过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林中的风声吞没。
程素衣走过来,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这个人在太学十一年——不只是端盘子。”
“嗯。”长嬴翻身上马,“他是韩铁衣带回来的。韩铁衣会带回来的人,不会是废物。”
猎号再响。魏王府的第二轮围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