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四日，长嬴在藏书阁遇见了程素衣。

准确地说，是程素衣主动来找她的。

藏书阁二楼，长嬴正在翻那本《河朔三镇考略》——谢兰亭当初递给她之后，她每隔几日便来读一段。不是读不完，是每读一段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谢兰亭说过，这本书写的是地势背后的人。她每次读都能读出新的东西。

程素衣从书架后绕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旧纸，纸色发黄，边角残破。

“长嬴。”她开门见山，“孟安来问过我。我爹的腿，庞岳欠了七年。那年粮草晚到的调令，不是从兵部发出来的——是从庞岳的私印发的。但这件事只有我爹知道。我爹没有证据，只有一条断腿。”

长嬴阖上书。

“你把这条断腿放在太学待了三年，就是为了搜集证据？”

“三年里，我只找到了一张旧调令的副本。上面有兵部的大印，但没有庞岳的私印。没有私印，就追不到他个人头上。”她将手中的旧纸展开，“这是当年那份调令。大印是兵部的，签押人是当时的主事，不是庞岳本人。但那份调令让粮草晚了三天。三天，北境营死了三百人。我爹的腿是其中代价最小的那一个。”

长嬴低头看着那张旧纸。纸上的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但还能辨认出日期和印文。日期是大业九年九月十六。印文是兵部武选司。签押人的名字她认得——就是庞岳前几日在征兵舞弊案中抛出去的那个弃子，那个兵部主事。

“这个签押人，是庞岳的门生。”

“我知道。”程素衣收好旧纸，“但他现在已经是庞岳的弃子了。弃子说的话，不值钱。”

“值不值钱，看是谁在听。”长嬴看着她，“御史台有一个新任都给事中，叫杨铭。他有封驳之权，正在找兵部的新案子。你把这份调令的副本给他，告诉他日期和签押人。他会顺藤摸瓜查下去。他查的不是调令本身——他查的是庞岳为什么要在那年北伐时，故意压住粮草不发。”

程素衣沉默片刻，将旧纸收入怀中。

“好。我信杨铭。”她顿了顿，“但我更信你。”

她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秋猎那天，太学的队伍会和往年一样被安排在西山外围——野兔都少的那片破林子。但你放心。我和顾小满，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长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窗外的光落在程素衣方才站过的位置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

立在原地的长嬴，忽然想起母亲信上那行字——“秋猎是演兵，不是打猎。”她阖上手中的书，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还差一个。程素衣盯粮草，还差一个盯别处的人。

——

立冬前一日，太学公布了秋猎的名额。程素衣的名字也在上面——那是她和兵部观猎副使比了三场后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