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凌霄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辰小尘分化成beta,那他们就真的没有信息素层面的任何可能了。也许怕辰小尘分化成alpha——那样的话,两个alpha之间那种天然的、刻在基因里的竞争关系,也许会把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丝线彻底绷断。他最怕的,也许是辰小尘分化成omega,但对他凌霄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反应,那根丝线仍然是只有他一头牵着,另一头永远垂在风里,不是不想接,是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天来得毫无征兆。
辰小尘十八岁生日刚过了一个多月,某天夜里,凌霄正在宿舍里写战术作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辰小尘打来的,是辰小尘同宿舍的beta,声音慌慌张张的:“凌霄,你快来,小尘他……烧得很厉害,他的信息素……我们整个宿舍都待不了了,教官说可能是分化……”
凌霄把笔扔了就跑。
从机甲作战系的宿舍到装备维修系的宿舍,正常走路要十二分钟,凌霄跑了不到六分钟。他跑过操场的时候,月光照在跑道上一片惨白,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心跳比他的脚步更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跑到辰小尘宿舍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楼道里站了几个人,都是装备维修系的学生,表情各异,有些人用复杂得说不清的目光看着他。凌霄没有理会,他一步跨进了房间。
那股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凌霄的膝盖差点软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已知信息素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植物或矿物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幽深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一样的东西。苦艾的清苦,雪松的沉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不是蜜糖的甜,是清晨第一场霜降在枯草上时,那种冰冷而干净的、让人鼻尖发酸的甜。
那股气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昂贵的香水。
但又不刺鼻,它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包裹着每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
凌霄站在门口,被那股气味包围,他的信息素——那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压制着的、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唤醒了一样,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雪松对雪松,硝烟对苦艾,金属的焦灼对霜降的清甜。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房间里相遇的瞬间,凌霄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亮的巨响。
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是基因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你的信息素在告诉你,就是这个人。不是“可能是”,不是“也许是”,而是“就是”。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没有也许和但是如果。就在这一秒,在这股信息素包裹住他的这一瞬间,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同一种信号。
是他。是他。是他。
凌霄走过去。
辰小尘蜷在宿舍那张窄小的床上,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枕头掉在了地上,他的头发散在枕面上,黑得像泼墨,衬得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不自觉地颤抖,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把那片黑色的头发打湿了,贴在他的脸侧。
他的脖子和锁骨露在领口外面,白得近乎透明,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微微搏动。
凌霄在他床边蹲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圈热了一下,鼻子里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辰小尘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什么战术作业、什么明天的考核、什么别人的眼光,全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张窄小的床、这个蜷在床上的少年、和那股让他浑身颤抖的信息素。
辰小尘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样,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因为高烧而比平时放得更大一些,衬得那双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灰色的潭水。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聚焦,落在了凌霄的脸上。
那一瞬间,辰小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在黑暗中被突然打开的灯,而是黎明时分天边出现的那第一线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最底层开始渗透、蔓延、铺开。那种光不是外来的,是从他的瞳孔最深处自己亮起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凌霄读出了那两个字。
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