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后,天沉了大半边,好像半幅绚丽的油画掉进了一桶浊水。
应知序等在一班门口,骆芜正收拾着书包,看见夏亦蓉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应知序,你是在等我吗?”
应知序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在等骆芜。”
骆芜闻言加快了速度,她不喜欢让别人久等。
江逸舟如同一尊雕像静坐在凳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骆芜终于开口:“你能让我过一下吗?”
江逸舟没回答,也没挪凳子,只是把长伸着的腿折叠了起来,示意让她从前面过。
骆芜抓紧书包,轻轻地挪步子从他身前过,生怕碰到他。心跳快了一瞬,缓缓归于平静。她面不改色地走近应知序,说:“我们走吧。”
夏亦蓉发狠地白了骆芜一眼,撞开两人肩膀从中间过去,气鼓鼓地“哼”了声。
应知序与她并肩走在一起,缓缓开口:“骆芜,我妈妈让我放学带你一起到我家吃饭,你妈妈说最近家中有些事情。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骆芜强行抿出一丝笑意。
“夏亦蓉真的太过分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应知序无措地抓紧衣摆,温热的目光扬起,“但我不相信那些过分的话!”
骆芜苦笑着,看来关于她的谣言真被夏亦蓉传到了别的班。但现在她们家的事情太多了,最让人头疼的似乎并不是这一桩了。
“不说这个了,”应知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看见你怎么坐到最后一排了?”
“坐到哪都一样。”骆芜没打算重复被夏亦蓉倒粉笔末那件事。
应知序点点头,“你同桌看起来好像有些面生。”
“新转来的。”
“转学生啊。”应知序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在等骆芜时与男生无意间的对视,那眼神漠然中带着锋芒,不太友善。
“你别和他走太近,看起来不太好惹。”应知序补充了句。
骆芜没再接话,转眼看到路边的小卖部,让应知序稍等片刻,自己跑了进去。
两分钟后,骆芜提着一个袋子出来了,里面全是不同口味的薄荷糖。
应知序淡淡一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薄荷糖?”
“想买来尝尝。”骆芜握紧袋子,心思藏得很深。
骆芜跟在应知序后面,换鞋进了他们家,礼貌跟叔叔阿姨问好。
李阿姨人还算不错,但也圆滑。凡是她妈妈和方阿姨吵架的时候,她见着哪边人就说哪边话。这么多年来,两家谁也不得罪,谁都找她倾诉。
骆芜觉得,这么多年来李阿姨夹在中间,应该也很无奈。
骆芜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一会儿,帮李阿姨把饭菜端上桌。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她是外人,总觉得有些拘谨,等别人都落筷子的时候她才敢抬筷子。
李阿姨礼貌性地往骆芜碗里夹了一块肉,“你妈妈非要转我一个月的伙食费,说这个月都让你来阿姨这吃饭,以后你放了学就跟知序一起来吧。”
骆芜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饭。
李阿姨见她不说话,面色带着探究问:“小骆啊,你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月都……”
骆芜没抬眼,却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求知欲,以及,她们家离奇的发展走向在外人眼里似乎在一点点坐实方春娥的谣言。
桌子下,应叔叔轻轻踢了李阿姨一脚,李阿姨尴尬一笑:“吃饭,吃饭吧。我就随意问问。”
骆芜隐约觉得,她被李阿姨意味深长的眼神刺痛了一下,一种短暂而尖锐的痛感。他们好像觉得她,有点可怜。
骆芜强撑着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无恙,吃完了这顿饭。
回到家,眼泪彻底决堤,她拿起家中的固定电话,拨通了妈妈的号码。尝试了三次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了小雨,母亲的声音响在听筒的一端,疲倦的声音像雨点砸在窗户上,一下下打湿在骆芜心间。
母亲说:一方面,她和父亲正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积极寻找证据,等待责任划分,这会决定判刑结果;另一方面,他们也在联系保险公司,筹备死亡赔偿金,并着手寻找合适的律师。
母亲还提起死者家属的那个孩子,她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
听到这,骆芜的心脏一阵抽搐,她紧握住听筒,“妈妈,去世的那个人和他……”
她不敢接着问下去了,母亲接过她的话,“去世的那个人是男孩的父亲,和他父亲的秘书。”
母亲回答如同闷雷滚在头顶。
闪电划过长空,天空如同撕开一条裂缝,将所有光明都吞噬进去,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骆芜设想过种种可能,想起江逸舟的神情,她以为那只是他关系不亲的人,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他的父亲。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我的少年,怎样才能让你的痛苦分给我一半?
电话那头的母亲强忍住泪意,声音微颤:“只有拿到那家人的谅解书,你父亲才有可能不被判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