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就像爬山虎的藤蔓,肆意生根发芽,狠狠缠绕。
转眼九月开学。
夏亦蓉的妈妈是个泼辣的主,她的女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偏偏两人的闺女还是高中同班同学,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又延续到子女身上。
似乎是受她妈妈邪教般的影响,夏亦蓉也总是找骆芜的茬。院子里那些碎嘴的妇女没两天就将谣言以讹传讹,夏亦蓉更是坚信不疑地把谣言带到了班里。
课间,骆芜一阵腹痛,察觉不妙连忙小跑进卫生间。
她低头看见内裤上的那团红渍,蹙了蹙眉。不知何故,最近生理期总是不规律。
恰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夏亦蓉的嗓音混在叽叽喳喳的女生中,尖锐刺耳。
“诶,我告诉你们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线,声音却还是大到整个卫生间都能听见,“骆芜是她妈妈外遇生下来的野种……你们别看她长得好看文文静静的,就是装淑女讨男生喜欢的,其实跟她妈妈一个样,都是水性杨花!”
“啊?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真的,我们一个院都传遍了,不信你问问。”夏亦蓉说得千真万确,好像煞有其事。
隔间内的骆芜,沉着脸按下冲水马桶。
血腥味被水流冲走,无名的哀伤却怎么也冲不走。
她抬手转开锁,门“啪”地一声被甩开,弹了好几个来回。
女生们吓得一惊,慌张地看向骆芜。
“你、你怎么在里面?”夏亦蓉面色白了一瞬,又觉得自己有理,虚张声势地上前两步,“怎么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骆芜的视线转向旁人。那些人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天平似乎在朝她们想要相信的方向微微倾斜。
骆芜很想端起保洁阿姨的涮拖把水浇在夏亦蓉身上,从头淋下的那种,洗一洗她肮脏的灵魂。她甚至觉得,涮拖把水都比夏亦蓉干净得多。
但这个想法只是萌生在了脑海。
父亲出事后,母亲告诫她要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就当父亲还在出差,以防又被邻居们闲言碎语。母亲还说,家里一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唯一希望的就是她把高中念完,上个好大学,未来才有能力摆脱这一切,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她成绩还不错,有信心考上一所好大学,远离这群讨厌的人。
骆芜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一言未发。
“叮——”上课铃突然打响,围观的人瞬间作鸟兽散。
浮沉抖落在空中缓缓消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骆芜最后一个回到教室,班里扬起一束束鄙夷的目光,像生刮在她皮肤之上的小刀。她明白,夏亦蓉肯定已经把谣言传遍了整个班、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
她低着头走到座位上,桌子上被人倒了粉笔末。她的目光冷冷穿向夏亦蓉,夏亦蓉冲她挑起胜利者般的笑容。
没有人替她擦掉桌子上的粉尘,甚至曾以为的好同桌也是好朋友的孟婕,此时也因为害怕孤立而逃开了她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与她划开界限。
那一刻,骆芜恨透了这里。
她抽起了桌兜里的书包,索性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双桌空位上。
班主任语文杨老师姗姗来迟走上讲台,端了端镜框似有要事宣布。
“同学们,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是来自市重点一高的优等生,希望大家可以向他学习,共同进步。”间歇,老师朝门外挥手,“你进来和大家介绍介绍吧。”
骆芜低头擦着许久未用的课桌,班内扬起一阵喧哗,她无意间扬起视线,男生站在讲台环顾一周后,与最后排她的视线相撞在一起。
女生一瞬停下了动作,怎么会……
少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胸前别着的小白花醒目又突兀。班上安静得可怕,他一言未发,只是稍稍倾身,捏起讲台上的半截粉笔。
黑板上落下遒劲有力的三个字:
江逸舟。
他没打算再说些什么,这大概就是他的自我介绍了。
班主任略显尴尬,笑着解围道:“好学生果然都比较有个性。那什么……你坐哪?”说着,她看到第三排有个空位,才发现原本坐在那里的骆芜坐在了最后一排,“骆芜你怎么坐在那里了?那要不新同学,你坐原来骆芜第三排的那个位置。”
江逸舟没回答,目光漫不经心地睇到最后一排,“老师,我坐那儿。”
他扬起胳膊指了指骆芜旁边的空位,班里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最后一旁,骆芜茫然地眨了眨眼,脸颊染了大片绯红。
江逸舟走过来,风里弥散着他身上的香味,薄荷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融进骆芜的鼻腔。
他把书包丢在桌子上,松散地倚在靠背上,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大喇喇地抻在两边桌子腿外,甚至一只腿毫不在意地越进了骆芜的地盘。
骆芜紧张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变轻了。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给男生腾出更大的空间。
骆芜的眼睛紧盯着黑板,思想却不自觉开了小差。
江逸舟为什么要从市重点转到这里?是和他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吗?车祸去世的人是他的什么人?
但江逸舟不知道,她是罪魁祸首的女儿。
想到这,骆芜不禁打了个寒颤。
……
下了课,骆芜在位置上如坐针毡。她想去卫生间换姨妈巾,但江逸舟整个人堵在外面,后背顶着储物柜,两只腿长伸到桌边,形成了一条隔断的屏障。
也没有开口让他借过一下的打算,骆芜索性放慢了笔下的速度,继续写题。
“你这个字写错了。”江逸舟转着笔,视线不知何时转向了她的练习册。
“啊?”猝不及防,骆芜脑子一乱,竟没发现哪里错了。
江逸舟指了指,提笔在她练习册边缘写了个“鳌”字,“你下面写成‘虫’了。”
骆芜笔尖一哆嗦,连忙涂掉错别字,重新写了个“鳌”字。“独占鳌头”她写成了“独占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