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咨询。
周颖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帆布包。以前都是那个皮质的单肩挎包，今天换了一个。帆布的，上面印着一个咖啡店的logo，像是扫码送的。
她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脚边。不是沙发扶手上，是脚边。像是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你换包了？"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以前的包我觉得有点……算了，不说了。"
她没说完那句话。我也没问。
"最近怎么样？"
"上周提了离婚。"她说，"他同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她说，"就是咨询完第二天。我周一跟你说的那些，周三就去民政局了。"
"这么快？"
"不快了。"她说，"我想了几天。周三早上我跟他说的，我说'我们离婚吧'。他看了我一眼，他说'好'。就一个字。"
她说完"好"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房子的事你看着办，你想住就住'。他说他可以搬出去。我说不用了。他就住在次卧。"
"你让他住次卧？"
"不是。"她摇头，"是他自己要住的。他说'我先住次卧，等公司那边稳定了我再搬'。我说随你。然后他就住次卧了。"
"你什么时候去民政局的？"
"上周三下午。"她说，"我们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填了表，工作人员说有个冷静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领证。然后我们就出来了。"
"出来了。"
"对。出来了。"她说，"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还是去哪'。我说我回家。他说'我下午还有点事'。然后他就走了。"
"你一个人回的？"
"嗯。一个人。"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到家的时候才三点多。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感觉空。非常大的空。以前这个房子里有他的东西，他的拖鞋，他的杯子，他的那件蓝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现在都没了。他搬走了吗？没搬走。但我觉得他没了。"
她停了一下。
"他东西还在那儿，但人没了。"
"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吃的饭？"
"嗯。"她说，"我煮了一碗面。简单的那种。就挂面，加了点酱油。他那天晚上没回来吃饭。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公司加班，不回来吃了'。我说好。"
"你自己一个人。"
"对。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然后我看了一会儿电视。看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开着。声音开得很大。我平时不看这种节目，但那天我就是想听点声音。"
"为什么？"
"因为太安静了。"她说，"他在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但至少有人。现在没人了。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能响一响。"
她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没有打电话给我妈。"
"没打？"
"没打。"她说，"我不敢打。我怕她问我怎么了。她一问我就会说出来。我不想说出来。我还没想清楚。"
"你什么时候给她打的？"
"第二天吧。"她说，"第二天晚上。她打过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家。我说最近忙，不回了。她说'你怎么最近老不回来'。我说工作忙。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她说'他呢'。我说'加班'。然后她就没问了。"
"她没问你们怎么了？"
"没有。"周颖说，"她没问。可能她也知道吧。也可能她不想管。"
"你现在还住那个房子里？"
"住。"她说，"离婚了，但还住一起。"
"为什么？"
"他提的。"她说，"房子是两个人的，他说让我先住着，他搬出去。后来他又说先不搬了，说公司那边忙，住次卧。"
"你觉得呢？你想让他搬走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我一半想让他搬走，一半又……"
"又什么？"
"又觉得算了。"她说，"搬来搬去太麻烦了。而且……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
"你没一个人住过？"
"没有。"她说，"从我妈家到大学宿舍到这个家，中间没有断过。我不知道一个人住是什么样的。"
"你想过一个人住吗？"
她摇头。"没想过。以前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
"不知道。我妈说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婆婆说一个女人家租房住不好。我老公——他说你想搬就搬呗。但他说完就不管了，什么都不帮我弄。"
"所以你就没搬。"
"没搬。"
"你其实想搬？"
她不说话了。
"你其实想一个人住试试。"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呢？"
她又想了想。
"现在……我想过。但我不敢。"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没有催她。等了大概十几秒，她自己又说起来了。
"苏木，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辆车里。"她说，"车里就我一个人。前面有一条路，很长，看不到头。我在开车，但我不知道要去哪。"
"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有点怕。但又觉得……安静。就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不用管谁，不用等谁，不用追谁。就是我自己。"
"你喜欢那个感觉吗？"
"喜欢。"她说，"但又觉得不对。我怎么会一个人。"
"你从小到大一直一个人过吗？"
"没有。"她说，"从小我妈跟我睡一张床。后来上学了住宿舍。后来工作了租房住。后来结婚了。现在又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一个人住过？"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从生下来到现在，我一直跟别人在一起。我妈，我室友，我老公。我没有一个人过过一天。"
"你害怕吗？"
"怕。"她说，"特别怕。我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怕我会很空。怕我会觉得没有人要我。"
"你觉得一个人就等于没有人要你？"
她停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你一个人就没有人要。"我说，"我问的是，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不想一个人。我从小到大都在找人。我妈不行我就找我爸。我爸不理我我就找我老公。我老公不理我我就找我朋友。一直在找。"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没有人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想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害怕的，但也有一点别的。
"想。"她最后说，"但我不敢。"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忽然说，"你上次说让我试试，空的时候不赶它走。我试了。"
"嗯。"
"有一天晚上。"她说，"那天晚上他不在家。不是加班，是跟那个女的出去了。我知道。我没问。我装作不知道。我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你什么感觉？"
"一开始很难受。"她说，"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我听不见。我就在想他在干什么。那个女的长什么样。他们在哪。他们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想不下去了。"她说，"脑子转不动了。我就停下来。我就坐在那里。我就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就那么坐着。"
"坐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吧。"她说，"后来我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那里喝。喝完了我又回去坐。"
"你后来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她说，"不是那种好一点。就是……空了。不难受了。也不是不难受，就是空了。像肚子饿了一样，空空的，但没有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