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第五次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到。
她迟到了七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眼镜歪了,衣服是昨天的——我认得那件卫衣,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上次来就有。
她坐下来。没拿杯子,没说话。
我等了大概十秒。
"发生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他出轨了。"
三个字。
我没有说话。此刻说什么都不如让她先喘口气。
"上周五。"她说,"他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个女的,叫他'远哥',说'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下,可以呀'。"
她把"可以呀"这三个字学了一下。声音里绷着一根线。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他说'是我们之间先出的问题'。"
"他说是你们之间先出的问题。"
"对。他的意思是,因为我总是闹,总是想要更多,总是不满意,所以他才——"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好像后面的话她自己都不信,但还是在说,"所以他才去找别人了。"
"你信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边撑着一边在往下掉。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半觉得是,我确实太难搞了。我另一半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我不对。我不说话他说我冷漠,我说话他说我想太多,我哭他说我矫情,我不哭他说我没心没肺。到底要怎样?"
她的声音在升高。不是冲我,是冲那个不在场的人。
然后她停下来了。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缩回去了。
"对不起。"她说。
"你不需要道歉。"
她低下头。
"你给谁打了电话?"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知道他出轨之后,你第一个打电话给谁?"
她沉默了。
"我妈。"
"你妈怎么说?"
她把头偏向一边。不看我了。看着窗帘,看着那个嘀嗒响的钟,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她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读一句背过的台词。
"'你咋这么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屋子里安静了。
那句话落下来。比什么都重。
不是因为它刻薄。是因为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只是每次的版本不一样。小时候是"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上学了是"你看看人家考多少分",工作了是"你怎么还在这个位置",现在——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永远是"你不够好"。只是不够好的东西换了一个。
我看着她。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一点一点往外涌。
"周颖。"
她没有看我。
"她说的不是你。"
她看我了。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那她说的是谁?"
"是她自己。"我说,"她把她的恐惧放在你身上。她怕留不住人,她怕一个人,她怕被人丢下。她说你没本事,是她在骂她自己。只是她不会对着镜子说,她对着你说。"
周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不需要替她扛这句话。"
她终于哭了。
不是小声的哭。是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发出闷闷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也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不是纸巾,是袖子。
"我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站在那里想,我是不是真的没用。"
"你站在阳台上,想的是你老公出轨,还是那句话?"
她愣住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不够好。"
"那你自己觉得呢?"
她看着我。很久。
"我不知道。"
她安静下来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住家里?"
"住。"她说,"离婚了,但还住一起。"
"为什么?"
"他提的。房子是两个人的,他说让我先住着,他搬出去。后来他又说先不搬了,说公司那边忙,住次卧。"
"你觉得呢?你想让他搬走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我一半想让他搬走,一半又……"
"又什么?"
"又觉得算了。"她说,"搬来搬去太麻烦了。而且……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
"你没一个人住过?"
"没有。从我妈家到大学宿舍到这个家,中间没有断过。我不知道一个人住是什么样的。"
"你想过一个人住吗?"
她摇头。"没想过。以前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
"不知道。我妈说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婆婆说一个女人家租房住不好。我老公——他说你想搬就搬呗。但他说完就不管了,什么都不帮我弄。"
"所以你就没搬。"
"没搬。"
"你其实想搬?"
她不说话了。
"你其实想一个人住试试。"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呢?"
她又想了想。
"现在……我想过。但我不敢。"
她擦干了眼泪。鼻涕还在,但她没有纸巾,就用袖子又擦了一下。我把纸巾盒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没拿。
"苏木,我想跟你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说,"你要是觉得不该说你就告诉我。"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
"嗯。"她深吸一口气,"上周五晚上。就是……我发现的那天晚上。"
"你说他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对。晚上九点多吧。我在自己房间刷手机,他在书房。我想去倒杯水,路过他书房门口,看见他在那儿坐着,手机亮着。我本来没想看的,但他平时手机都是扣着的,那天是正面放着的。"
她停了一下。
"我看见屏幕上有个名字。不是他的同事,是一个女的。我不认识。我看了一眼,看见他正在打字。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下,可以呀'。就这句话。我不知道前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就看见这一句。"
她说的"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下,可以呀",是她老公说的那句话。不是那个女的说的。我纠正了一下。
"不是。那个女的说'远哥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下,可以呀'。是他问她什么事,她答应了。我看见的是这一句。"
"你没看见前面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她说,"我就看见这一句。但就这一句我就够了。"
"你什么反应?"
"我……"她想了想,"我站住了。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他没看见我,他低着头在打字。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几秒吧,我不知道有多久。然后我进去了。"
"你进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没说。我就进去倒水。像平常一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出来了',我说'倒水'。然后我就去倒水。他就把手机锁了。"
"锁了。"
"嗯。扣在桌上。"她说,"他平时都扣着的。那天也是。但那天他扣得特别重。我听见了,啪的一声。"
"你什么感觉?"
"我感觉到了。"她说,"他锁手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然后我就回房间了。"
"你回房间之后呢?"
"我躺在床上。"她说,"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个画面。他低头打字的样子。还有那个女的叫他'远哥'。远哥。他什么时候有这个名字的。他身边的人都是叫他方远,从来没有人叫他远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睡着了。太累了,睡着了。半夜三点我醒了,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问他。"
"你问了?"
"问了。"她说,"早上七点,他起来洗漱。我听见卫生间的水声,我起来了。我走到书房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我有话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
"我说,'昨晚跟你聊天的那个女的是谁'。"
"他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她说,"就一眼。然后他说,'你怎么翻我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