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那个空待在一起了。"
"嗯。"她点头，"我跟它待在一起了。它没有把我怎么样。"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知道自己做到了一件事的那种笑。
"苏木。"
"嗯。"
"我以前不知道空的滋味是这样的。"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像……"她想了想，"像一口井。但不是那种很深很黑的井。就是一口空的井。你往里面扔东西，什么都听不见。你站在井口往下看，看见底了。不是黑的，就是空的。"
"你以前以为空是什么？"
"我以前以为空是怕。"她说，"我以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被人丢下了。就是没有人在。但现在我觉得不是。空就是空。它不是一个东西。只是一个地方。你待在那里也可以。"
她说完这个，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颖，你上次说你想一个人住。"
"嗯。"
"你后来想了吗？"
"想了。"她说，"我想了很久。我去看过房子了。"
"看过了？"
"嗯。上周末。"她说，"我不敢一个人去，我就叫了我同事刘芳陪我。去了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
"第一个太贵了，一个月六千多。第二个太远了，上班不方便。第三个还行，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离公司近。"
"你看了什么感觉？"
"感觉……小。"她说，"客厅很小，厨房也很小。但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我看着那棵树站了很久。"
"你喜欢吗？"
"喜欢。"她说，"我觉得是我的。"
她说完"是我的"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三个字是她说的。
"你会租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想好。我妈肯定会说我。我婆婆也会说。我朋友可能觉得我傻。"
"你呢？你怎么想？"
她又沉默了。
"我想。"她说，"我真的很想。但我不敢。"
"怕什么？"
"怕……"她想了想，"怕我一个人过不下去。怕我后悔。怕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还不如回去。"
"你觉得你回去是什么？"
"回去是……"她停住了。
"回去是有人。"我说，"有人在那里。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不在。但他在。"
她看着我。
"你一直在找有人在。"
"嗯。"她点头。
"但你从来没找到过。"
她低下头。
"你找的那些人，都不在。"我说，"你爸在但不在。你老公在但不在。你妈在但她骂你。你一直在找有人，但一直没有人真的在。"
她的肩膀在抖。
"所以你在害怕。害怕一个人住了之后，发现没有人真的在。然后你就只能一个人了。"
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她把脸埋在手里，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哭出来的哭。
我递了纸巾。她接过去，没擦眼泪，就攥在手里。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人陪。但他们都在的时候我觉得更空。我不知道怎么办。"
"没关系。"我说，"不知道怎么办也可以。"
她哭着点了点头。
五十分钟到了。
"今天先到这里。"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房子，想租就租吧。不租也可以。不用急。"
她擦了眼泪。鼻涕也出来了，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苏木。"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空的时候不赶它走。"她说，"我觉得有用。"
"嗯。"
"我想继续试。"
"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背在肩上。包带有点长，她理了一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苏木。"
"嗯。"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说我想搬出去一个人住。"她说。
"她怎么说？"
"她说了很多。"周颖说，"她说一个女人家一个人住不安全。她说一个人住别人会怎么看。她说……"
她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连老公都留不住，你一个人能行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她说，"我说'妈我挂了'。然后我挂了。"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晚上我在写记录。
写到周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今天说"我想一个人住"。她去看房了。她租了那个六楼的房子。
"六楼没电梯"。
她以前从来没爬过六楼。
我翻出她的记录夹，看了一眼第五次咨询的记录。"你第一个打电话给谁""你妈"。
她第一个打给妈妈。妈妈骂她。
这一次她第一个跟妈妈说。妈妈还是骂她。
我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我妈。
"今天忙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有灯亮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跟她妈妈打电话。
我站起来去倒水。水壶里的水凉了，我又烧了一壶。
等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住六楼。每天爬楼梯。一个人。
我忽然想，她会不会在楼梯上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爬。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壶拿下来，倒了一杯。
烫嘴。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妈的消息。
"吃饭了吗？"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秒回："别老吃外卖。"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喝水。
周颖今天哭着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
先把水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