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问你怎么看他手机。"

"对。不是先解释。先说我不该看。"她苦笑了一下，"我说'我看见了，你扣了手机我就知道你心虚'。他说'你不信任我'。"

"你怎么说？"

"我说'你不让我信任。你那个'可以呀'是什么意思，你问她什么事了她说好'。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跟他平时一样。"

"对。跟平时一样。"她说，"我就不说话就在那儿站着。我想，他不说话我也在那儿站着。我等。"

"等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五六分钟吧。"她说，"他一直没说话。后来我说，'你到底说不说'。他看了我一眼，说'是我们之间先出的问题'。"

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是我们之间先出的问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她的声音又低下来了，"我觉得他说得也对。我确实老是闹。我老是想要更多。我老是说他不回应我。他可能真的觉得我烦了。"

"所以他去找别人了。"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我把他推出去的，还是他本来就想出去。"

"你挂了电话之后呢？你说你站在阳台上。"

"嗯。"她点了点头，"挂了我妈的电话之后我就去阳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阳台。就是想去。"

"那天晚上你们住一个房子里？"

"对。他那天晚上回来得早。我问完他那句话之后他就出门了。他说'我出去走走'。他出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我也没拦他。他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十点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我没理他。我已经洗完澡了，我躺在床上，门关着。他也没来敲门。他就睡书房了。"

"然后你打电话给你妈。"

"对。"她说，"我在阳台上打的。站了两个小时。那天挺冷的，风很大。我就站在那里，拿着手机，想了半天要不要打。最后还是打了。"

"你打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她想了想，"我说'妈，他好像出轨了'。就这么说的。"

"你妈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周颖说，"她停了很久。可能有三秒钟吧。比我想象的长。然后她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他手机上有消息，我没看见前面，就看见那个女的叫他远哥'。"

她停了一下。

"我妈又停了一下。然后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咋这么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又安静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愣了。"她说，"我本来是想让她帮我想想办法，或者骂他一顿，或者安慰我两句。我不知道她会这样说。我愣了大概几秒钟吧。然后我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周颖说，"她说'我早就说他这人不行，你不听。你非要嫁。现在好了吧'。"

"你觉得呢？她说的对吗？"

"什么对不对……"她把头偏向一边，"我觉得她说的也对也不对。她说他不行，我也不知道他行不行。她说我非要嫁，我确实是自己选的。但我不是非要嫁，我是觉得……我觉得再不嫁就更晚了。"

"你当时觉得不嫁会更晚？"

"嗯。我那时候二十八了。我妈天天念叨，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嫁了。我同事也结婚了，我同学也结婚了，就我还单着。我妈说'你再不找就找不到了'。"

"所以你着急了。"

"可能吧。"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着急。就是觉得……差不多得了。他人不坏，工作也行，我妈也满意。还要什么呢。"

"你当时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我当时好像没想要什么。我就是觉得我该结婚了。"

"所以你结了。"

"所以我结了。"

她说完这个，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说完那句话之后呢？"

"我说我不想聊了。"她说，"我说'妈我挂了'。她在那头说'你挂什么挂，我还没说完'。我说'我真挂了'。然后我就挂了。"

"然后你去阳台了。"

"对。"她说，"我去阳台站了两个小时。"

"冷吗？"

"冷。"她说，"我穿着睡衣出去的，冻得发抖。但我不想进去。我觉得进去就得面对他。不想面对。"

"你在阳台上想什么？"

"想很多。"她说，"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那个女的什么样。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想我妈说的话。想我为什么要结婚。想这七年我干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

"想得最多的还是——我妈说得对。"

"你一直在想她那句话？"

"对。"她说，"我想她说我没本事。我想我是不是真的没本事。我想我连个男人都看不住，我要孩子干什么。我又想，她为什么这样说。我明明是告诉她我老公出轨了，她为什么骂我没本事。"

"你问过她吗？"

"没有。"她说，"我不想问。问了又怎样。她不会改的。她永远都是这样。先骂我。骂完了再说'我也是为你好'。我不听。"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说，"小时候摔倒了，她先骂我不长眼睛。我考差了，她先骂我没用。我被人欺负了，她先骂我怎么那么窝囊。我做什么都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也是我的错。"

"所以你习惯了。"

"习惯了。"她说，"习惯了就是我的错。习惯了就是我没本事。习惯了就是我不够好。"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我。

"苏木，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我妈的出气筒。她想骂谁就骂我。她自己过得不顺心就骂我。我老公出轨了她骂我。我爸窝囊她也骂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爸知道你妈这样对你吗？"

"知道吧。"她说，"他天天在旁边看着。但他不说。他不敢说。我妈骂我的时候他不说话，我妈骂他的时候我也不说话。我们俩就是这样。都不说话。都在挨骂。"

"你觉得你爸窝囊吗？"

"觉得过。"她说，"小时候觉得他窝囊，我就想我以后不要找这样的人。后来长大了，想想，他也没办法吧。他说什么我妈都骂他，他就不说了。他只能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被骂。"

"你觉得他错了吗？"

"不知道。"她说，"我觉得他可怜。但我也生他的气。他明明在旁边，他明明看着我被骂，他一句话都不说。我希望他说一句。哪怕说一句'别骂了'也好。他不说。"

"你希望他说？"

"嗯。"她点头，"我一直希望他说。但他不说不骂我妈，也不说我。他就是在那儿坐着。让我一个人面对。"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五十分钟到了。她站起来，拿包。

"苏木。"

"嗯。"

"我今天能跟你说的就这么多了。"

"够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也没有哭。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听见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太稳，有点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坐过的那个位置。沙发垫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印子，是她坐出来的。

"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这句话我记住了。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我妈。

我没看。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五晚上。

我正在吃饭。外卖。盒饭，青菜豆腐肉，筷子夹着吃。

手机又亮了。周颖。

"苏木，我今天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他车不在，忽然觉得松了口气。然后我又觉得自己有问题——自己老公不在家，我松什么气？"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回："那口气松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过了好久才回："肩膀往下掉了一截。"

我没再回。把这条消息截图存了。

她说的是身体感觉。这很重要。

周日早上她又发了一条。

"苏木，我昨晚试了你说的——空的时候，不赶它走，就待在那里看看。我坐在客厅关了灯，安静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一直是我妈的声音。我就问自己，这是她的声音还是我的？问了三遍，好像能分出一点了。但只是一点。"

我看完了，没有立刻回。

我回："这一点很贵。"

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句："下次咨询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盒饭凉了。我把剩的吃完，筷子扔进盒子里，扔进垃圾桶。

站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那户人家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着，一晃一晃的。

她第一次说了"空"的时候，我问她身体什么感觉。她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在学了。

我在收拾桌子的时候又想了一下。她发现老公出轨，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妈妈。这个细节我也记住了。

为什么是妈妈，不是朋友，不是任何人。

因为她从小到大只有妈妈。

我洗了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厨房的灯我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