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血液沿着艾玛·库珀因体内两股力量导致皲裂加大的皮肤渗出,并在重力作用下逐渐汇聚成形。
合成的血滴在她穿着的冬日套装上晕染出不算显眼的湿痕。
小姑娘开始感受到由体内失血与外力禁锢带来的失温体验,不详的苍白与青紫爬满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以及红润的嘴唇。
两只恶魔在她的头颅上方高谈阔论,谈论起以往的辉煌历史和当下的地狱恶魔情况——它们不约而同地选择避开谈论当下的情况,比如:灵魂来源或是别的内容。
多么类似的场景。
艾玛·库珀无法制止自己联想起曾经参与的一些面试记忆。
天使之城加利福尼亚的天气总是那么晴朗的。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总是这么舒适温暖,而这意味着浪荡人间的享乐者与被社会抛弃的流浪者都能在这个灯光闪耀的城市里寻找到自己的所需。
一整条被急冻的深海蓝旗金枪鱼被放置在飘散着冷气的船型冰雕上,暗淡无光的鱼眼点缀在这具仍处于鲜美状态的尸体。
来自日本的厨师静默地用尖刀在客人面前进行切割表演。
血红的顶级鱼肉搭配上被寿司醋浸泡过的白米饭,以及一小碗研磨的新鲜山葵。
它无声地昭示着命运——腐烂遗忘还是美味品尝。
那时正处于电影节奖项选择的关键期。
女孩、男孩、女人、男人……
这些穿着得体、包装良好的人,或者该说是些食物与食客并存的角色,他们走进精美的玻璃橱窗。
餐桌上摆满了切好的蓝旗金枪鱼肉,它们躺在白寿司米,搭配起干烤的海苔片、脆爽辛辣的萝卜丝、略带甜味的刺身酱油、微辣清香的柚子胡椒……
一齐暴露在灯光的照耀之下,等待一个适合的出售价格。
即使佩妮阿姨是一名非常负责的经纪人,是一位将手下唯一的未成年艺人:艾玛·库珀安全与利益视为最高级别的经纪人。
她也无法避免这些宴会的参与。
几个与艾玛·库珀一样进入恐怖电影《幽灵船》选角最终环节的棕发小女孩——之后这些年,有的已经半退出名声喧嚣的好莱坞逐渐回归正常生活;有的仍在名利场当中活跃,逐步推出自己的剧集;还有一些。
艾玛·库珀不大记得了,因为自杀者不得回归主的怀抱,而媒体也总会斟酌版面。
回忆这些内容也总会引起自己胃部的不适,隐隐作痛。
但是:海莉·斯雷德。
艾玛·库珀还记得这名同谋者。
那名如同海盐荔枝一样清爽而甜美,同时又稍显锋利意味的短发同龄女孩——也是《幽灵船》中饰演祭祀女孩的角色。
艾玛·库珀还记得这名短发女孩在化妆间,毫无顾忌地当着她的面,点燃打火机的场景——海莉·斯雷德面无表情,这是影视表演者的通病,考虑到在摄像机面前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总让人疲倦。
她点燃了一只女士香烟,空气中弥漫起香橙爆珠的甜腻味道,海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得似要泛起一阵水雾,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与麻木。
隔着化妆间薄薄的门,她们都能听到——剧组成员们相互交谈的声音,其中以海莉的母亲伊莲娜女士与大投资商约翰·格里芬调情的笑声与交谈话语尤为突出。
这很不正常。
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小成本制作的恐怖电影《幽灵船》还没有出色到让行业大鳄“频繁路过”顺道慰问的程度。
但人人都对此表示欢迎,因为宣发、成本、机会……
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那双眼,那双像恶狼一样碧绿、贪婪的眼,它会在与成年女性经纪人交谈和大献殷勤的同时,时不时转到剧组当中唯二的小姑娘身上。
两位经纪人,佩妮阿姨总是以成年人的礼貌表示拒绝,学业、考试、家庭聚会、身体检查……足够的借口总能避开一些不恰当的接触,进行物理上的隔离与发出拒绝的信号。
可伊莲娜阿姨却正好相反,她是那种,更加通晓好莱坞暗地交易艺术、野心勃勃的女性,她喜欢人群的赞美、谄媚与羡慕;她喜欢亮闪闪的聚光灯与名声;她喜欢奢华的享受与挥霍。
或许她知道那双轻慢带笑眼神背后的意味,明白那双正潜在观测着女儿的那双眼——可片约、合同、代言、宴会……
她不能舍弃这些。
这些正是她所期待的。
所以,艾玛·库珀与海莉·斯雷德会偶尔收到来自导演吩咐助理分享的糖果——那把五颜六色、包装精美、口味特殊的糖果。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安慰,也可能是默许。
四颗硬硬的纽扣在小姑娘插进外套口袋里的手掌心浮现,艾玛·库珀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用僵硬和发冷的手指触摸这纽扣圆圆的形状边缘和硬实的质感。
有点像,小姑娘想起来了,像当初那几颗被导演和出品人送来的糖块,让人感到不详与警惕——这通常代表着事情正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譬如现在自己处于失血的轻度到中度之间,譬如当时那双眼已暗暗逐渐流转到她本人身上。
所以当时自己做了什么来着?
艾玛·库珀努力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已经参观到位于中心位置的、幻化为姥姥房子的巢穴。
她几乎忍不住要露出一个微笑了,为着这虚假的客套言语与假面似的公式化微笑,还有那近乎刻意的喧嚣和奉承。
“我能怎么办呢?”
记忆中的海莉·斯雷德看着对面与自己同龄般孱弱的小姑娘,眼角流出眼泪,天空倒悬,湿润平静的海洋表面落了一阵雨。
于是,艾玛·库珀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