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当时一样,如同当下一样,她握住那只发抖的手,她抓紧那些不详的硬糖,她触碰那圆圆的纽扣,她手心那三角形的荷鲁斯之眼流出了血泪。
艾玛·库珀说:“他会死去。”
艾玛·库珀说:“我会活着。”
于是,眼泪停止滑落,那具肥胖的身躯浸透了鲜血,与货架上被捶打加工过的肉丸,毫无差异。
失去控制的车撞上了弯道,几个回旋撞击后,最终还是冲出道路栏杆,坠入海底,变成昏迷的活埋者的赎罪。
约旦河清澈的河水奔涌不息地往前逝去,身穿骆驼毛的施洗约翰眼含慈悲,他贯彻上帝的意识,为生而背负罪孽的世人举行洗礼,连我们的主耶稣不能避免。
施洗约翰说:“悔改的洗礼,使罪得赦。”【1】
艾玛·库珀与剧组成员一同围在车里的有线电视前,想,这样深重的罪犯已将自我浸在水下,让其罪过随着河流清洗逝去了。
但名声终究难以反转。
约翰·格里芬的家人、朋友们在直播现场里痛哭,总统也在为这场意外哀悼,为那“圣人一般的存在,支持了诸多演员与导演的梦想实现与传播了国家文化,影响世界。”
愤愤不平的存活者能否流下得偿所愿的眼泪?
因自杀而无法上天堂的不瞑者是否会回归主的怀抱?
艾玛·库珀不知道答案。
加利福尼亚州的小毒贩爽赚一笔,伯纳黛特阿姨疑惑地关闭自己的账号,佩妮阿姨私下以“拍摄顺利”为由举办了一个庆祝的小型私人宴会。
有时候,伊莉娜阿姨会盯着电视上出现的明星们,露出叹息与悔恨的神情,但终究随着一切的逝去而逝去。
海莉·斯雷德的脸笼罩在报纸的阴影下,她的嘴巴里有庆祝宴会上提供的橙汁汽水味道,眼神变得锋利而透彻,那股浅淡的甜味完全消失不见了,只余下冰一样的硬寒。
太阳从东方升起,一切照常运转。
前移的动作停止了。
两只恶魔陷入尴尬的沉默瞬间,或许是终究无话可讲,也可能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互相敷衍。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我亲爱的伙伴?”
阿特拉克·纳克亚维持着虚假的语调与笑容,六只暗黄色眼睛张开得极大,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
巴尔贝里斯仍保持着沉默,它将头转向正处于悬空状态的宿主,以自己的眼,一双斟酌着价值的眼,暗红、无情又带着点似有若无兴趣味的眼。
就连带阿特拉克·纳克亚也一起调转视线,看向那已毫无存在感的人类幼崽。
它们试图等待一个回答或是别的什么内容。
艾玛·库珀缓慢地抬起头,环视两者,一方是硬闯结界以灵体出现的契约者,一方是分身构建无数岌岌可危梦境的结网者。
两方都属于不死不亡的异世界。
只有被悬挂的艾玛·库珀本人属于一根随手可折断的新生树枝。
近乎荒谬与愤怒的情绪点燃了小姑娘胸腔里的热血——她似乎从未逃脱被视为漂亮蛋糕的命运。
那些被按照食客想法下单外卖送来的宴会蛋糕,或许表面是有差异的,但无论是浇灌着黑巧、草莓、薄荷、芒果口味的奶油还是不加装饰的原味面包片。
或许会有反抗,但那不带血的反抗无疑是另一种被视为引诱食客付出更高价格的小小手段。
有时候,辛辣味,反倒更加突显了其鲜甜美味的本质。
艾玛·库珀露出一个带血的机械化微笑,内腔涌现的新鲜血液染透了小姑娘白皙的牙齿——你看,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譬如高昂的金钱和用于提纯药物的宝贵时间,譬如两段用于支撑腹腔的肋骨与高达半身的鲜血,譬如忍受无时无刻逐渐加重的严寒与疼痛。
在出发前往耶路撒冷的前夕,圣十字军的信徒骑士们被主教布施教导:
我们要坚信基督的圣水会洗净良心,治愈伤痕;
我们要穿上神的全副军装,以高贵的血肉去抵挡恶魔的诡计;
我们唯有依靠圣灵的大能脱离罪的捆绑,才能如同耶稣胜过撒旦。
而艾玛·库珀,这名在天使与恶魔选择的人间战场上尚不被关注的孩子,就以自己的智慧与冷静挑战看似天堑的鸿沟,将高悬的上位者拉下安稳的宝座,任其跌落成为碎片。
现在,她也将抽出自己在梅德福市教堂悬挂的十字架耶稣见证下被赠予的银色十字剑,那两把深藏于体内驱魔的利剑,那两把被高举起特制圣体铃的托马斯神父赐福过的圣剑。
托马斯神父说:
“祂告知我们,除了我之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艾玛,我代祂赠予你行使驱魔的权利,铭记:你是祂最关注的孩子,你,不可为迷境所困,不可为利益所诱,不可为污秽所脏,不可为一切不该追逐的幻影迷失本心。”
托马斯神父和约翰·康斯坦丁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他们再一次殷切地告戒着:
“艾玛·库珀,请勿遗忘你所来时的道路。”
【1】出自马可福音1:4,原文“照这话,约翰来了,在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