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甚至想过借其她人的手去压魏嬿婉,可别人虽不喜欢魏嬿婉得宠风光,却更不喜欢她如懿,更何况魏嬿婉还是富察琅嬅的人。
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这个娴妃当得实在是窝囊,位份在,名头在,可论恩宠论人脉论耳目,她连一个新晋的贵人都比不过。
更让她憋闷的是,连南巡这种大事,弘历都没有带她去。
随行名单是老早就定好的,皇后琅嬅,纯嫔苏绿筠,还有新晋的魏贵人不少人都在列,独独没有她的名字。
她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梳头,梳子悬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然后轻轻搁回了妆奁台上。她是江南出身的女子,乌拉那拉家的根在长白山,可她从小在江南长大,那里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是她为数不多还能想起来的自在时光。
弘历带了一堆人去南巡,偏偏不叫她。他心里怕是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了。
南巡的日子颇为漫长,就在她对着凌霄花发呆、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熬到老死宫中时,事情忽然转了弯。
琅嬅在南巡途中落水身亡,灵柩运回京城时满宫缟素。如懿跪在人群中按部就班地哭丧,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然后那预感变成了现实,弘历召见了她。
李玉来传话时如懿正在抄经,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养心殿,一路上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是想起旧情了?是为当年冤枉她的事后悔了?还是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场面话?
弘历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睡。
琅嬅的丧仪,前朝的事务,南巡的善后,桩桩件件压在他肩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她坐下,只是在她行完礼之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了她一句,“朕如今需要一个继后。你觉得,自己能不能担得起皇后的职责?”
如懿愣住了。她预想过许多种对话的开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后位空悬,他第一个找的人竟然是她。
她心跳得又快又急,面上却迅速沉了下来,垂下眼睛,用一种温婉而谦卑的语气说,“臣妾才德浅薄,不敢肖想后位。皇上应当另择贤德之人,臣妾只愿安分守己度日便足够了。”
弘历看着她这副推辞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听见她心里在说。“他居然真的来找我了。他果然还是记得我的好。皇后之位除了我还有谁配坐?琅嬅死了,这后位到底还是落到了我手里。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觉得累,但也不觉得意外。
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从前他会被她面上的温婉谦卑骗过去,如今不会了。他打断她那些还没说完的客套话,声音不高,语调却不容拒绝,“这些话不必说了。朕只问你,能不能做好。”
如懿被他打断,话噎在喉咙里,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试探她的野心。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她等了半辈子的机会,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选了她,不管他如今对她还有没有感情,这个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跪下去,声音稳稳当当,“臣妾愿意为皇上分忧。”
弘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她回去等旨意。
她退出养心殿时春日的阳光正正打在她脸上,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底下层层叠叠的宫墙,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先帝皇后的亲侄女,冷宫里蹲了三年的废妃,如今要做皇后了。
弘历坐在养心殿里,批了几本折子又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他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李玉,你觉得让娴妃做继后怎么样?”
李玉吓了一跳,躬着身子斟酌了半天才回道:“娴妃娘娘出身贵重,又是潜邸旧人,自然是合适的。”
弘历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她的出身合适,资历也合适。后宫这些嫔妃里论门第论资历论位份,最合适的便是她。
苏绿筠资历老,也本分老实,可他让她协理过一阵子宫务,她算账算得一塌糊涂,两个皇子也各怀心思,她根本压不住。
魏嬿婉是个聪明机灵的,可毕竟太过年轻,如今不过一个贵人,怎么也不可能提到皇后的位置去。
算来算去,能用的竟然只有如懿。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些讽刺,但这讽刺也不是头一回了。至少如懿在想什么他都能听得见,她的野心他知道,她的虚伪他知道,她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盘算他也知道。
作为皇帝怕的不是手底下这些人有心机,怕的是她有心机他却看不出来。如懿恰好相反,她有心机,可他全都听得见。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荒唐也最合适的继后人选了。
他提起朱笔在拟好的圣旨上写了最后几笔,将事情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