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就这样不知不觉又把身边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凌枝自从那天从正殿出来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往如懿跟前凑过,每日当差都是规规矩矩地做完分内的活计便退出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
其他几个新拨来的宫女太监也都是人精,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凌枝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娴妃娘娘绝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
他们面上毕恭毕敬,可背地里全都提着一百个小心,如懿吩咐的事他们照做不误,但做完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延禧宫里整日安安静静的。如懿偶尔想找个人说说话解闷,一抬头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喊一声倒是有人应,可应完之后便是一问一答,她不开口,对方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只觉得这些新来的下人没一个用得顺手,却从不去想为什么。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关于娴妃娘娘的消息早就在下人们中间传开了。
阿箬宁可求皇上赐婚都不让她这个主子插手她的婚事,惢心临行前忽然生重病被如懿用针扎得鲜血淋漓,凌枝从正殿出来后吓得浑身发抖哭了半宿。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不用谁来添油加醋,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只是没有人说出来,大家都在熬日子,等一个出宫的机会。
在这种无尽的寂寥后,如懿终于想到了凌云彻。
这个名字从她心底翻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冷宫里的那些事如今已经不能再提起了,她是娴妃,他是御前侍卫,两个人之间隔着天堑。
可那些事也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仅剩的一丝温暖。
那些凌霄花,那个在蛇口下冲进来的身影,那些就着一盏粗茶说闲话的午后,那床带着皂角味和太阳气息的半旧棉被。她从冷宫里出来了,可她把那点温暖也带出来了,藏在了延禧宫里,藏在了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
她主动向弘历提了一个要求,“臣妾在冷宫时差点被毒蛇咬死,是侍卫凌云彻救了她一命,这份恩情臣妾一直记在心里,恳请皇上给他一个提拔的机会。”
弘历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他对如懿早已没有感情了,但起码还有些愧疚在。
她背了三年黑锅是事实,他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没有信她也是事实。
不过是提拔一个侍卫,这点小事不值得驳她的面子。他点了点头,“准了。”
凌云彻的调令很快便下来了,从最末等的侍卫提了半级,虽说还是御前的人,但饷银多了,差事也比从前体面了些。
他接到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想到了如懿。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他找了个不当值的下午去了延禧宫,在廊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谢娴妃娘娘的提携之恩。
如懿让凌枝沏了茶,他坐在下首的杌子上,捧着茶盏,几句话客套话说完,便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在如懿面前总是放松的,从冷宫那时候起就是这样。
他说起魏嬿婉时语气里的怨气比从前更重了。
“她如今是贵人,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远远看见我便绕道走,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我也不是非要她怎样,可从前那些情分她总不能当没发生过吧。她如今攀了高枝,我认了,可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倒像是她没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了。”
凌云彻说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闷声说了句,“她可真是……不可理喻。”
如懿坐在上首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当当。
凌云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在她心口那道裂了多年的旧伤上。她听到凌云彻说魏嬿婉坏话的时候,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
她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辜负的人,她的弘历哥哥负了她,魏嬿婉负了凌云彻,她和凌云彻同病相怜。
她本来已经打算就这样随波逐流地过下去了,无宠无子无靠山,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可看到凌云彻还在因为魏嬿婉的背叛而忿忿不平,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根刺。
魏嬿婉算什么东西,一个伺候人的小宫女,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勾引了皇上。这种人凭什么飞上枝头做贵人?凭什么把她踩在脚底下?她绝不能让这种小人得意。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凌云彻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宫里从来不缺仗着年轻貌美便以为能一步登天的人,可登得高摔得也重。她能风光一时,还能风光一世不成?”
如懿送走了凌云彻,起了要针对魏嬿婉的念头。
然而,之后如懿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下手。
魏嬿婉如今是破例封的贵人,身边伺候的人比寻常贵人多出一倍,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弘历翻她的牌子翻得勤,一个月总有大半的日子歇在她那里,赏赐更是流水似的往里搬。
如懿在延禧宫里把魏嬿婉的底细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她母亲虽然是个无知粗鄙的妇人,但没有作奸犯科的把柄。
魏嬿婉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更没有掺和过任何是非。想给她安个罪名都找不到由头,想在她身边安插个人手更是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