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在延禧宫里等了整整半个月,弘历没有来。
赏赐倒是一拨接一拨地往延禧宫送。内务府新制的衣裳、成套的金银头面、外邦进贡的香料、库房里存了多年的补品药材,流水似的抬进来,把正殿的桌案堆得满满当当。
李玉每回来送赏赐都满脸堆笑,“皇上惦记着娘娘,这些都是皇上亲自挑了让送来的。”
如懿谢了恩,让新拨来的宫女把东西收进库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太了解弘历了。
他若心里有愧,会亲自来,会握着她的手说些软话,会同她一起用膳,会在延禧宫里留宿。
他不来,只送东西,那便不是愧疚,是打发。用金银绸缎打发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人,和当年用两箱赏赐打发她在潜邸守孝如出一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现在伺候她的宫女叫凌枝,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做事勤快但手脚生疏,端茶倒水时总有些磕磕绊绊。
如懿看着她笨拙地往茶盏里注水,茶壶盖子差点滑脱,忍不住皱起了眉。她想起了惢心,惢心磨墨时墨汁浓淡总是恰到好处,端茶时茶盏搁在桌上从来听不见声响,在她身边替她揉腿时力道不轻不重。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换了凌枝笨手笨脚地伺候,只觉得处处都不顺心。
她忽然问凌枝,“凌枝,知不知道从前的惢心姑姑如今在何处。”
凌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话,“、惢心姑姑当年病得厉害,被送出宫去安置了,后来在阿箬的照顾下,似乎慢慢康复了。”
惢心康复了?
这倒是一件好事,如懿想了想,自己在宫里未免过于势单力薄,她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回来帮忙。
“既然康复了,怎么没有回来当差?”
凌枝愣了一下,回道,“奴婢听其他人提过一句,惢心姑姑嫁了太医院一位姓江的太医,夫妻俩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后来凌枝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天真的艳羡,“惢心姑姑可真是好福气,病成那样还有人守着照顾,成了婚也不嫌弃她身子弱。”
如懿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冷宫岁月磨得粗糙暗淡的脸。
眼角嘴角的细纹在铜镜模糊的光晕里格外清晰,鬓边几根白丝在烛火下闪着冷光,颧骨高高凸起。
她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不再是从前那种柔滑细腻的触感,而是干涩的粗糙的,冷宫里她没有那些胭脂水粉可以用,又要整日做活,当然顾不上养护肌肤。
她在冷宫里受尽了苦楚,惢心倒是离了她过上了好日子。
如懿把凌枝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惢心当年病成那样,太医都说是怪病,脉象浮散无力,怎么扎都扎不醒。可一出宫她就好,不光好了,还嫁了人,日子还过得蒸蒸日上。这病好得也太是时候了。
如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吓得旁边正在收拾茶具的凌枝手一抖。
如懿像是没看到一般,仍旧冷笑。
她明白了,惢心是装的,是故意称病来躲她,躲陪她进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