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久了,如懿慢慢也不再想出去的事了。
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那架凌霄花底下,仰头看那些橘红色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会忽然想起从前在王府里的那些午后,想起那支金丝玫瑰簪子插在发间沉甸甸的分量,想起弘历替她揩掉唇角茶渍时指尖的温度。
那些画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只不过被她不小心看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如今的手——指尖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手心粗得能刮住丝绸。锦衣玉食的日子是真的过过了,可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场梦。
好在冷宫里有个凌云彻,让她起码不需要为了吃饭穿衣而发愁,她觉得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宫里的天说变就变,连冷宫的高墙也挡不住外头的风。
二阿哥永琏死了。
消息传进冷宫时是一个秋天的午后。如懿正蹲在院子里摘薄荷叶子,听见送饭的老太监和守门的侍卫嘀嘀咕咕,说长春宫那位嫡子前几日还好好的,忽然一场急病就没救过来,皇后哭得晕过去好几回,皇上辍朝三日。
她摘薄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琅嬅现在还能那样得意吗?
琅嬅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她的嫡子,是她在这座宫城里最大的底气。
然后事情便像扯线头一样,一扯便是一大片。弘历痛失嫡子,命人彻查二阿哥的死因,从二阿哥的饮食起居查到身边伺候的人,从长春宫查到阿哥所,一层一层地翻,翻出了许多原本已经被人忘记了的东西。
二阿哥的乳母交代,曾在二阿哥的饮食中发现过不寻常的药渣。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查到了嘉贵人金玉妍身上。
再往下挖,当年白蕊姬流产时那只藏了麝香零陵香的枕头也重新翻了出来,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是如懿做的,可如今细查之下,那些香料的来源竟与金玉妍的贴身丫鬟有关。
贞淑被慎刑司的人带走审了三天三夜,她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但却把被她贿赂的小宫女吓坏了,最后还是招出了一切。
于是贞淑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头上。
为了玉氏的未来,白蕊姬的孩子不能留,皇后生了嫡子金玉妍便也得生个贵子,谁挡在四阿哥的路前面,她就除掉谁。
至于如懿,不过是个顺手拿来顶罪的倒霉鬼。她自己送了枕头自己放了药,算准了如懿无宠无势无人替她说话,正好背这口黑锅。
消息传进冷宫时,如懿正坐在窗下给一件新绣活收针。
三宝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说,“贞淑招了,当年的事不是娘娘做的,皇上下旨彻查白蕊姬一案,娘娘沉冤得雪了。”
如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当当地走完了最后两针。
她把线头咬断,把绣活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如今终于有人告诉她,那件事不是她做的,她背了三年的黑锅是被金玉妍扣在头上的。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弘历的旨意很快到了冷宫。
娴妃乌拉那拉氏系遭人诬陷,沉冤昭雪,即日恢复妃位,迁回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