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推开下房的门时,惢心正坐在床沿上缝补一件旧衫。
听见脚步声,惢心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线立刻搁下了。阿箬的膝盖上沾着灰土,裙角蹭破了一块,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也没有红肿的掌印。
可惢心太了解阿箬了,阿箬从前是个受了半分委屈都要骂骂咧咧半日的人,如今这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反而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贵妃责罚你了?”惢心站起来,瘸着腿去翻床头那只粗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小罐药膏。这药膏还是江与彬上回来请平安脉时偷偷塞给她的,专治跌打瘀伤,她自己也用过几回。她拧开罐子,挖了一指药膏,蹲下来就要往阿箬膝盖上抹。
阿箬按住了她的手。
“惢心,”她压低声音,目光直直地看进惢心的眼睛里,“我没有被罚。贵妃把我带回去问了几句话。”
她顿了一下,手指收拢,把惢心的手连带着那坨药膏一起握在掌心里,“我把如懿装病的事告诉她了。”
惢心的手僵住了。药膏在两个人的掌心里慢慢化开,薄荷的凉意从指缝间渗出来。
下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刮过石板路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惢心才把手从阿箬掌心里抽出来。她没有松开那罐药膏,而是重新挖了一块,继续往阿箬膝盖上抹,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
“我不会说出去的。”惢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墙缝里的老鼠听了去。
她低着头,手指在阿箬膝盖上打着圈,把药膏揉进青紫的皮肉里。
阿箬看着她的发顶,心里那股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知道惢心不会出卖她。
两个人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宫城里相依为命了这么久,她们或许和真正的姐妹差不多。
“你呢?”阿箬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惢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她把药膏抹匀了,拧上罐子,站起来把罐子放回枕边,坐在床沿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是当年家乡发大水时逃难出来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人都没了,只剩我一个。我没有父兄可以指望,也没有家可以回。除了熬到二十五岁等宫里放人,没有第二条路。”
阿箬没有说话。她看着惢心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可以投靠高晞月,可以攒消息换恩典,可以让父亲替她求赐婚。可惢心什么都没有。江与彬还在太医院熬着资历,不知道哪一年才能熬出头。
两个前途茫茫的宫女坐在这间狭小的下房里,头顶是同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没有熄灭。她伸手握住惢心的手,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语气却格外用力,像在嘱咐一件性命攸关的事。
“以后,不管主儿让我们做什么,先想想自己。不要为了她去逞强,不要为了她得罪人,更不要为了她伤了自己。她是不会保我们的。真出了事,她会比谁都快地把我们推出去。”
惢心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说。她在这座宫城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嘴巴闭紧,把眼睛睁大,把心收好。
第二天一早,如懿就把阿箬叫进了暖阁。
她歪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眉头微微蹙了蹙。
如懿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只青瓷小罐,递过去时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是温和的,“这是太医院开的化瘀膏,昨儿听说你被贵妃为难了,往后出去多留些神,别跟人起冲突。”
阿箬接过药膏,低头谢了恩。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贵妃好端端的怎么会找阿箬的麻烦?还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刚进宫,连脚跟都没站稳,她倒好,又出去给我惹事。从前在王府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骂街,如今进了宫也不知道收敛。得罪谁不好去得罪高晞月,她爹在前朝风生水起,连皇后都让她三分,我一个没有靠山的妃子,哪里护得住她?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箬握着那只青瓷小罐,指尖慢慢收紧。罐子是凉的,药膏是凉的,她心里的那点东西也凉透了。
她昨夜里还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背叛如懿是不是太绝情了,好歹也是跟了这么多年的主子,好歹如懿也曾对她笑过、赏过她点心、在乌拉那拉府里把她从一群粗使丫鬟里挑出来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