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愧疚。可现在她站在这间暖阁里,听着如懿在心里把她从头到脚嫌弃了个遍,忽然觉得昨晚那点愧疚实在是喂了狗。
贵妃为什么要找她的麻烦?是因为贵妃想打如懿的脸。她一个丫鬟有什么值得贵妃亲自拦路的?她挨骂是因为如懿,她受辱是因为如懿,她在佛堂里跪得膝盖渗血是因为如懿,到头来如懿说她又出去惹事。
高晞月欺负的不是她,是如懿的脸面,可如懿却觉得是阿箬给她添了麻烦。人居然能自私到这个地步。
阿箬把药膏塞进袖子里,行了个礼退出去。她回到下房,打开那只青瓷小罐闻了闻,确实是好药,太医院给妃位主子配的化瘀膏比江与彬偷偷摸摸塞给惢心的那罐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把药膏搁在桌上,对着那罐药膏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从那天起,她往储秀宫跑得越发勤快了。
如懿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她按时吃药,按时用膳,脸颊渐渐丰润了些,说话时也不再喘不上气。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眉眼清丽,肤色白净,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还是当年那个让弘历心动不已的青樱。
弘历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是下了朝顺路来坐坐,有时是翻牌子翻了延禧宫,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过来喝一盏她亲手泡的暗香汤。
那碗汤他从前爱喝,现在也爱喝,腊梅的清冷在舌尖上化开时,他便想起那年冬天在乌拉那拉府里,她托腮看着他喝汤,眼睛亮晶晶的。
如懿生辰那日,弘历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好菜,亲自带了一支金丝玫瑰簪子来延禧宫。
簪子是内务府新打的,用足金拉成极细的丝,盘成一朵层层叠叠的玫瑰,花蕊里嵌了一颗鸽子血似的红宝石,烛光一照便像火焰在花瓣中间跳动。
他亲手替她簪在发间,端详了一眼,说好看。如懿抬手摸了摸簪子,低头的瞬间唇角抿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一夜,弘历没有走。纱帐放下来时,延禧宫暖阁里的烛火跳了又跳,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响被帐子里温热的呼吸盖了过去。
如懿闭着眼睛,脸颊贴在弘历的肩窝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她的身体是柔软的,呼吸是平缓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胸口,像一个安安静静享受着温存的小妻子。
可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她终于重新侍寝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怀上一个孩子。
在这座后宫里,没有孩子的女人是没有根基的,皇后有永琏,所以她坐得稳。高晞月再得宠,肚子没有动静,底气便不足。
她乌拉那拉如懿什么都没有,没有娘家,没有靠山,没有太后的恩宠,她只有弘历那点忽冷忽热的情分。她必须生一个皇子。
可惜嫡长子是块绊脚石,搬不开这块石头,她的儿子永远要被压在下面。若是那个孩子能突然消失就好了……
那样她的孩子才能上位,如懿相信自己和弘历的孩子一定会比永琏更加受人喜爱。
弘历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不是睡梦中的那种沉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时胸腔里迸出来的那种闷响。
如懿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僵,从他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一寸一寸地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他一把将她的手拿开,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脚踏上,背对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
“皇上?”如懿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睡意和惊惶,伸手去碰他的后背。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床头小几上那只茶盏摔在了地上。瓷片炸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碎渣溅到了床脚。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狠狠撞上,门框上的木屑震落了几粒,在寂静的深夜里簌簌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默。
如懿坐在床上,锦被滑到腰间。金丝玫瑰簪子还在桌上摆着,鸽子血在残烛的微光里闪了闪。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方才明明还在最温柔的温存里,他的呼吸还在她耳侧,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下一秒他就摔门走了。她哪里做错了?哪句话说错了?她什么也没有说。
如懿突然浑身震了震,想起之前许多次弘历的反常,每次似乎都是她忍不住想了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时,如懿的脸色霎那间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