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进宫的仪式寒碜得不像话。没有册封礼,没有六宫朝贺,连内务府抬来的那顶轿子都是之前用过的。
轱辘碾过宫道时吱嘎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住的延禧宫在东六宫最偏的角落里,离养心殿远得隔了大半个紫禁城,院子里的石缝长满了青苔,正殿的匾额倒是新擦过的,可油漆味混着霉味从门缝里往外钻,熏得人脑仁疼。
娴妃。这个封号迟了一年多才落到她头上,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半分欣喜。
迟到的饭不是饭,是剩饭。迟到的位份也一样。
琅嬅封后时六宫朝贺,高晞月封贵妃时满宫张灯,她封妃时连个来道喜的人都没有。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是按妃位给的,不多不少,几个宫女太监也是按例拨的,不好不坏。一切公事公办,看不出丝毫的荣宠。
她坐在延禧宫正殿的暖阁里,对着铜镜看自己瘦脱了相的脸,手指慢慢攥紧了梳子。没有关系,她对自己说。进了宫,病养好了,人养回来了,弘历的心也会养回来的。
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本去争那些外物了,她必须先把自己从这副骷髅架子养回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太医院送来的药她不再倒了,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也不皱一下眉头。
弘历倒是来得勤。大约是愧疚还没散尽,又大约是太久没见她,忽然把人接回来便多了几分新鲜。
他隔三差五来延禧宫坐坐,也不做什么,就坐在她床边问问药吃了没有,太医怎么说,今天多进了几口饭。如懿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一层薄薄的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
她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侧问东问西,觉得那些被潜邸的冷风吹凉了的希望又重新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他还是在意她的。只要在意,她就有翻盘的余地。
阿箬端着药碗站在帘子外面,听着里头弘历低声和如懿说话,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那日弘历在潜邸发怒,让她和惢心去佛堂跪了一个时辰。跪完还不算,桂嬷嬷说皇上开了口,伺候主子不尽心,以后每日去佛堂跪一个时辰,再做满两个时辰的粗活。
她和惢心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有,佛堂里的檀香熏得人头晕恶心,跪到后来腿麻得没有知觉,站起来时两个人互相扶着才能迈步。然后她们去后院劈柴、提水、洗衣裳,惢心的腿伤刚好又复发了一回,走路一瘸一拐的,咬着嘴唇没吭一声。
她们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弘历那天是真的动了气,他不能拿桂嬷嬷怎样,也不能拿太后怎样,那把火便全烧在了她和惢心身上。可如懿从头到尾没有替她们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敢说,是没想起来。如懿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无辜,更让他心疼上头了,哪有闲心去管两个丫鬟在佛堂里跪碎了膝盖。
她的病是装的,看到她喝了药以后康复得这样快,阿箬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可如懿在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弘历迁怒的不只是罚跪呢?万一他盛怒之下把她们拖出去打板子呢?宫里打板子打死人的事还少吗?
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
阿箬端着那碗药掀帘子走进去,把药放在床头小几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她走到廊下,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了一上午井水、指节冻得通红的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二十五岁太久了。她才刚过二十,要在这个女人身边再熬五年,她怕自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不想熬了,她得想办法,尽快出宫,什么办法都行。
办法还没想出来,麻烦倒先找上了门。
高晞月早就看如懿不顺眼了。在王府时她就膈应如懿那副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什么都想要的虚伪做派。
如今倒好,在潜邸装了一年多可怜,居然真让她装进了宫,还封了娴妃。位份是比她贵妃矮了一截,可弘历隔三差五往延禧宫跑,那份热乎劲让高晞月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不能直接去跟如懿过不去,那太失身份。她可以找下人的茬。贵妃教训一个宫女,天经地义。
那日高晞月在御花园撞见阿箬,阿箬正端着空药罐从太医院往回走。高晞月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女便上前拦住了阿箬的去路,说她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妃娘娘,跪下。
阿箬没有争辩,端着药罐子直直地跪了下去。石子路面硌得膝盖生疼,她跪在那里,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反复磋磨过的疲惫。
高晞月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丫鬟,慢悠悠地开口,“你家主子如今进了宫,你便也跟着抖起来了是不是?走路都不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