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知道冲丫鬟发火没有用——阿箬和惢心能做得了什么主?桂嬷嬷又是太后的人,骂不得也动不得。
可这股火憋在胸腔里,烧得他难受,他需要一个出口。他厉声让两个丫鬟去佛堂里跪满一个时辰,阿箬和惢心叩了头,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裙摆擦过门槛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青樱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意极淡。
她把手指轻轻回扣进他的指缝里,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怕他抽手。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别怪她们。太医开的药都送来了,是我自己不争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眉眼描到下颌,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生怕以后见不到了似的,“只是能在临走前再见到弘历哥哥,臣妾已经很满足了。”
临走前。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弘历的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胸腔里。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比方才更急切,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抢夺时间。“别胡说。想要什么就跟朕说,朕去给你寻来。”
青樱闭了一下眼,那闭眼的时间比眨眼稍长一瞬,长到刚好能让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睁开眼,用那双深陷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哀切,不带任何攻击性,像一只已经无力挣扎的小兽在向路过的人交出自己全部的柔软。
“臣妾什么也不要。臣妾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能陪在弘历哥哥身边。哪怕只有几个月,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过在这里,一个人数着日头等死。”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微微发颤,然后便抿住了嘴唇,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掉下泪来。
弘历沉默了。他看着青樱憔悴到几乎透明的脸,那些被他刻意搁置了整整一年的回忆全数翻涌上来。
她如今躺在这里,气若游丝,随时好像要离去,而他连替她叫屈都不知道该找谁。
他不能骂太后,不能驳祖宗规矩,不能把宫里那些算计摊到明面上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个女人从这张床上拉起来。
他点了点头。“朕回去便同太后说。”
青樱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停了几息,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那松手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像溺水的人努力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弘历回宫后便去了寿康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青樱的病况说了一遍,话说得诚恳,措辞斟酌着分寸。
他最后说,若是她真的在孝期里病没了,传出去对太后的清誉也不好,不如提前接进宫来延医调养,也算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的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听完弘历的话,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手段没有见过,青樱在潜邸里病了这么久,早不重晚不重,偏偏在春寒料峭的时候重到快要死了,这病生得未免太巧了些。
她几乎可以肯定青樱是故意折腾自己来博弘历的同情,这个手段不高明,但够狠。一个敢拿自己的命来赌的女人,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福伽姑姑在一旁替太后续了热茶,轻声说了几句劝解的话。说若是青樱真的这么没了,外头难免会议论太后苛待了乌拉那拉氏唯一的后人。
况且看青樱如今这副模样,就算进了宫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会让一个病歪歪的无宠之人再夺了她们的宠爱?
放她进来也不过是多添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倒显得太后宽厚仁慈。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雾氤氲在她脸上,遮住了嘴角那丝极淡的冷笑。
青樱若是进了宫,会看到什么呢?会看到琅嬅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六宫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嫡子活泼健康,弘历敬她重她。
会看到高晞月盛宠不衰,贵妃的排场比在王府时更足了十分,父亲在前朝风生水起,自己在后宫呼风唤雨。
会看到海兰如今也跟着琅嬅过得安稳自在,当年那个缩在小跨院里发抖的绣娘如今是正经的常在,安安静静地绣花养猫,日子虽不热闹但绝不落魄。
会看到苏绿筠弹筝,金玉妍跳舞,宫里大大小小的嫔妃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热闹。而她青樱呢?她什么都没有了。姑母死了,娘家的势力一落千丈,自己要靠着装病才能勉强得到一个去处……
这种折磨,怕是比在潜邸里守孝还要难熬。
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罢了,让她进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樱这个名字太张扬了,花落了还有果,果落了还有根,听着倒像是总有余地。给她改个名字,就叫如懿。懿是嘉言懿行的懿,如懿,便是好像美好的意思。哀家赐这个名字给她,便是叫她别忘了,这世上看着美好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太后没有把话挑明,但福伽听懂了。弘历和青樱那些青梅竹马的过往,在潜邸时被传得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到头来呢?一个把她忘在空宅子里整整一年,一个用命来赌他的不忍心。这就是所谓的情深义重。看上去美好,骨子里不过是一场虚妄。
而青樱这个人,如今该叫如懿了。看上去温良恭俭,柔声细语,可关键时刻连亲姑母都能舍弃。说好听了是识时务,说难听了,那层温柔的皮子底下,比谁都凉薄。
得到太后的首肯,弘历叫人拟定了青樱的位份。仍旧同之前一般,是娴妃。
太后的旨意当天便送到了潜邸。青樱跪在地上听完口谕,低着头谢了恩。她听到“如懿”这个名字时眉心跳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旁边的桂嬷嬷都没有察觉。
但她很快便重新磕下头去,声音平稳而恭顺。她不在乎太后给她改什么名字,也不在乎这个名字底下藏着多么尖刻的讽刺。
她赢了。她用自己的命赌了一把,赌弘历的心还没有硬到能眼睁睁看她去死。她赌赢了。从这座空宅子里走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被遗忘的弃妇了。她有了新的名字,就会有新的开始。那些欠她的人,那些踩过她的人,她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