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政务,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赏了青樱,赏得体面,赏得无可挑剔。可那不过是用银子打发一个他不想见的人,就像大户人家的老爷给安置在别院的外室按月拨银子。
她突然觉得弘历和青樱其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都是那样凉薄的人。
当年在王府里,弘历为了青樱,恨不得把她和高晞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她以为青樱是他的软肋,是他心尖上那块碰不得的肉。
可现在呢?青樱被关在潜邸里整整一年,他连去接她的话茬都不愿意接。
曾经心尖上的那个人,如今成了一笔用金银就能打发的旧账。他对青樱尚且如此,对其她人自然也不外如是。
素练似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开口道,“娘娘,二阿哥还在等您回去。”
富察琅嬅的心思一下被拉了回来,是啊,她和青樱不一样的是,她有永琏。
那个躺在暖阁榻上攥着被角睡得正熟的孩子,才是她在这座宫城里最应该去爱护的人。
君恩如流水,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但嫡子的地位是磐石,是任凭谁来都无法改变。
她不需要弘历爱她如命,她只需要弘历做一个合格的父亲,给她的儿子一个无可动摇的储君之位。
富察琅嬅回去后便让素练从库房里挑了一匣金锞子和几匹妆花缎,又添了几样头面首饰,装了满满一只锦盒派人送去了潜邸。
素练带人把赏赐送过去的时候,青樱正在佛堂里抄经。桂嬷嬷进来通报,她搁下笔快步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摆着的那只锦盒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那道亮光便熄灭了。
她打开盒子,金锞子的光映在她脸上,绸缎是最时兴的款式,头面是内务府新打的样式,成色十足。
赏赐很厚,比守孝第一年按例拨的多了不止一倍。可她要的不是金子,不是缎子,她要的是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位份。
弘历给她再多赏赐,不过是给笼子镀一层金。明明只要他一句话,她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为什么这句话他就是不肯说?
她把锦盒盖上,让阿箬搬进库房,转身回了佛堂。抄经的手在发抖,一连写坏了三张纸,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黑云。
她又想起了海兰,信递出去这么久,赏赐倒是来了,却半句没提接她进宫的事。海兰到底有没有替她说话?还是说了话却不管用?
不管是哪一种,海兰这颗棋子都不好使了。她在心里把海兰从头到脚怨了一遍,怨她忘恩负义,怨她办事不力,一个字也没有想过让海兰替她出头会不会让海兰得罪太后、得罪琅嬅。
可她不敢发作。桂嬷嬷就在那里看着她,如果她敢乱摔乱砸,坏了体面,当天晚上的饭菜便会少一道,蒲团便会被换成更薄的那只。
她只能把恨意碾碎了咽回去,咽得胃里翻酸水,面上还要挂着孝妇该有的沉静表情。
她渐渐明白过来,太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太后不要她的命,太后要她在这里熬,熬到所有人把她忘了,熬到她变成一具还喘着气的牌位。
等三年孝满,就算她踏出了这座宅子,也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老姑娘了。到那时候,弘历身边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跪在蒲团上,盯着宜修的牌位,一个念头像火星子一样从绝望的灰堆里蹦出来。如果她病了呢?
如果她病得快要死了呢?弘历能狠心把她丢在这里守孝,但他能狠心看着她在孝期里活活病死吗?就算他狠得下心,太后也担不起逼死先帝皇后侄女的罪名吧?
这个念头一旦落进土里,便发了疯似的抽枝长叶。
她开始故意少穿衣裳,夜里把被子踢到床下,赤着脚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走来走去。
春寒料峭,佛堂的砖地凉得刺骨,她的脚底板冻得发红,然后发紫,最后麻木得感觉不到凉了。阿箬端来的热汤她趁人不注意倒进了花盆里,
终于,在一个落着冷雨的春夜,她开始发烧了。额头热得烫人,嘴唇干裂起皮,躺在被子里浑身打哆嗦。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一回,弘历总不能不管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