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斐看着司又青为大燕边防殚精竭虑的模样,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是个值得用性命去辅佐的君主吗?”
司又青从大燕的边防布局中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司家人冷心冷情,萧家人赤胆忠诚,结合在一块,倒生出我这么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我既狠不下心来背叛司又纶,却也不能再全心全意地辅佐他。”
司又青说不好自己应该姓司还是姓萧,只得将自己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一半当个纯良的忠臣,一半做个君令有所不受的将领。
可如今司又纶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寒心,萧瑛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的忠臣,最后却落得个如此结局。倘若她一辈子就当个土匪头子,晚年活得未必这样如履薄冰。
“那就不辅佐,”江斐语气淡淡,在迷雾中给司又青指出了第三条路,“将大燕治好,与忠于君王,是两码事。”
司又青低下头喃喃道:“将大燕治好,与忠于君王,并不冲突?”
江斐淡淡道:“殿下未必要做个纯粹的忠臣,只要此事利于大燕,去做就是。”
“怪不得……”司又青低声喃喃道。
江斐没听清司又青后面的话,追问道:“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胆敢……”
司又青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笑了笑:“没什么。”
无常这事还没说开,司又青不好直接提起。
江斐却是当真没明白司又青的意思,只得将疑问埋在心底。
他看着暗无天日的牢房,心里只觉不忍:“这几日,要不我陪殿下一块住在诏狱里吧?”
“你疯了?”司又青摇摇头,就要把江斐往牢门外推,“我自己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你本来没事的,硬要陪着像什么话?”
江斐还要再辩:“殿下金枝玉叶……”
“哪来的金枝玉叶?”司又青无谓地摆摆手,“我从十岁那年入军营,就注定做不成金枝玉叶了。这牢狱也就是冷点,饿点,还真算不得什么,想我当年在雪山下和北狄对峙,冻了三……”
司又青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一辈,噤了声。
江斐难得听司又青讲自己以前的事,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司又青却突然闭口不谈。他问道:“怎么了?”
“没啥,就是感觉,拿自己以前的军功夸耀没啥意思,”司又青苦笑一声,“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在蹲大牢?”
江斐的神色严肃起来:“殿下宽心,最多再在这里住两日,殿下定能出去。”
“咋了?”司又青好奇地问,“你要劫狱啊?”
“你可别做这事,我下的是诏狱,司又纶那厮肯定紧盯着……”
江斐:“……”
江斐叹了口气,琥珀瞳里满是认真的神色:“殿下,我不开玩笑,两日后,殿下定能看见公主府里的一草一木。”
司又青被江斐认真的眼睛蛊惑,也随着他点了点头:“嗯。”
而后,她又好笑地摇摇头。自己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江斐说什么,她都想信呢?
两日后,司又青当真从诏狱里出来了。
不知司又纶听了谁的谗言,猛地意识到若非司又青此次北上支援,否则那北狄会直接破了大燕的边防,直逼京畿。
所以,他冠冕堂皇地宣布,念在司又青有功的份上,将下狱转成了禁闭。
司又青也终于得以亲眼看看京城的太阳。
出狱的时候,是江斐领着田姨来接司又青。
田姨看见从狱中出来的司又青便心疼得不行,上了马车后,她本想摸一摸司又青的手,又被司又青手上的冻疮吓了一跳。
“这可好不容易才治好的,怎么又犯了呢?”
司又青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其实已经比前两日好了不少,却还是有些发肿。
她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然后说些不让田姨担心的话,江斐却比她更快一步:“是我不好,没及时打点狱卒。不过我已经寻得治疗冻疮的膏药,连着擦三日就能好,田姨放心。”
田姨听了江斐的话,看起来是松了口气。
司又青凑到江斐旁边,小声问:“你真找着了?不是说的漂亮话?”
江斐当真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殿下大可现在就用用。”
司又青连忙摆摆手,却刚好被江斐逮着机会,擦上了药膏。这药膏呈青色,擦上去冰冰凉凉,倒是舒服。
“这是我托戚姑娘配的,戚姑娘说最多擦三天,殿下放心。”
司又青却没看手,只呆呆地望着江斐。
良久,她突然吐出一句问题:“那位说谗言的官员,是你的人吗?”
江斐拿着药膏的手一颤,却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