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斐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是借了殿下的光,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小角色罢了,上不得台面。”
正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马车前。江斐刚掀开马车帘子,就皱起了眉头。
马车里空空荡荡,连张椅子都没有。江斐暗自庆幸自己非要跟着司又青,否则以司又青的性格,免不了要在这种地方受委屈。
他沉声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殿下的?”
刚被江斐敲打过的金吾卫突然就有了眼力见,连忙变出软垫,把马车底部塞得满满当当。而后又添置了一个小暖炉,做足了皇宫贵族的做派。
江斐这才勉强满意,扶着司又青上了马车。
北地大营离京城不算远,即便是坐马车,也只不过几日时间便能抵达。
司又青嘱咐好定远军,让她们自行回西南驻地后,安心地坐进了马车里。江斐紧随其后,没多久,车夫便驾着马车,稳稳当当地朝京城驶去。
司又青表面上大大咧咧,却是个能把心事埋得很深的人。
江斐偷偷关注着司又青,别看司又青刚刚状态非常好,像个没事人一样,但一进马车,司又青便只会呆呆地盯着马车的某一个角落,似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江斐观察司又青许久,自然明白她还在艰难地消化祖母去世这件事。
可司又青消化的时间实在太久,到第三天的晚上,江斐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问道:“殿下还在想祖母?”
许是在京城娇生惯养惯了,夜晚的时候,金吾卫不赶路,会住进客栈里。司又青和江斐也得以逃脱出马车的桎梏,抬头看一看广阔的天地。
司又青抬眼看着天上的繁星,轻声应道:“嗯,在我儿时,祖母便告诉我,有大功德的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在数,现在天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
江斐也顺着司又青的话,往天上看去。今夜是个晴朗夜,天上繁星点点,多得数不清有几颗星星。
他安慰道:“有的,靖狄将军造福千万百姓,自是有大功德的人。”
司又青却摇摇头:“可是我不要星星,我只想要祖母。”
江斐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却听司又青问道:“北疆告急这件事,京城有消息吗?”
“没有,在你赶到北地大营那一日,宫里才终于收到北疆告急的消息,陛下震怒。”
“为什么呢?”司又青想不明白,“祖母早早便递了折子,这里离京城又不远,陛下为何不知?”
江斐叹了口气:“有人将北疆的消息全部拦断了,包括我的。”
司又青震惊地扭过头看向江斐:“你这个帝王……”
司又青艰难咽下“鹰犬”二字,接着说道:“你的消息陛下也没收到?”
“是的,”江斐垂下眼眸,掩住了其中的愧疚,“我正是因为在彻查这件事,才耽搁了来北地大营的时机。”
司又青觉察到这定是萧瑛缺粮少草的关键点,连忙追问道:“有结果了吗?”
“从动机来看,恐是贤王,但我找不出证据,”江斐痛苦地将头埋进膝盖间,“殿下恕罪,是我没用。”
司又青安抚地摸了摸江斐的肩膀:“此事也非你所愿,不用将所有事都揽到你身上。”
“祖母她信奉了一生的爱国忠君,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
想到萧瑛总让她背的萧家祖训,司又青苦笑一声,心中颇觉讽刺。
曾经的海市蜃楼在此刻一齐倾倒,筑着忠君的地面脆得如同蛋壳,被高楼一击即垮。一场轰轰烈烈的地震在司又青的心里到来了。
四周是轰轰隆隆的巨响,眼前是四处飞扬的尘土,司又青听不见自己,也看不清自己。
她隐约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坚持了二十余年的忠君,它算是……愚忠吗?”
江斐握住她的手,温暖的体温稍稍唤回了司又青的理智。
司又青听见江斐惊世骇俗的声音:“这个君,当真要忠吗?”
司又青猛地抬起头,就见江斐郑重地看着她,他那透彻的琥珀瞳里映着漫天的星空,似是银河入他眼。
“如若不忠……”
江斐笑着点点头:“那便不忠。”
他转过身子,指着眼前的广阔天地:“这世间,并非只有两条路。殿下可走的,也绝不止这两条路。就算他们要殿下往左,殿下大可向东去。”
司又青也随着江斐的手指,看向眼前的天地。今夜月色甚好,照得雪地发亮。远处的天与地融为一体,人身处其中,如沧海之一粟。
但司又青脑海中仍有残存的萧家祖训,她深吸一口气,对江斐说道:“往后少提这样的话,若是被那些顽固不化的文臣听见了,我可保不住你。”
江斐听着司又青如此关心自己,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容:“听殿下的。”
想开了,司又青的心事便淡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要回客栈:“睡觉吧,回京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江斐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连忙跟上:“是,都听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