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把汤端上桌的时候，砂锅还冒着热气。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肉已经软烂了，筷子一碰就脱骨。山药切成滚刀块，吸饱了汤汁，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玉米金黄金黄的，浮在汤面上，像一小截一小截的太阳。她给顾寻盛了一大碗，汤都快漫到碗沿了，又盛了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扣进碗里，像个小山包。“吃吧。”

顾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喝汤的速度变快了，祝禾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又去捞玉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砂锅，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把祝禾的睫毛熏得湿湿的。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骨头被丢进碟子里的声音，汤勺刮过锅底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

祝禾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撑着下巴看他。顾寻吃东西不紧不慢，但一直没有停，中间自己还去添了一碗饭。等两个人都放下筷子，祝禾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吃撑了。”顾寻没说话，但他也没有马上站起来收碗，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祝禾走到沙发上瘫着，手机刷了两下，没看进去。她坐起来，又躺回去，最后叹了口气。说实话，答应照顾顾寻真的是一时冲动，现在人已经在家了也没办法反悔，既然答应了是不是得好好照顾。他现在身无分文，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会还得再掏掏他爸的衣柜。而且他现在还病着，明天是不是得给他多做点好吃的补补，看他饭量也挺大。唉，事儿好多，养一个人这么麻烦，她真没经验啊。思绪一片混乱，消化系统感觉都要跟着罢工了。

“我得出去走走。”祝禾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顾寻在洗碗。她不想把顾寻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想一个人走那条上坡路。那个血人、那根铁棍、那道脚步声——还在记忆里没散干净。“顾寻——”水声停了。“洗好碗陪我出去走走吧。”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水声又响了，祝禾当他答应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走进次卧，拉开衣柜最下面那柜门，她爸的东西都收在这儿——退休回老家的时候没带走。厚棉服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她爸穿过一次，嫌不好看，再没碰过。旁边放着一双运动鞋，灰白色底，荧光绿的鞋带，花哨得很。她爸看了一眼就扔回去了：“这能穿出去？”

祝禾拎着棉服和鞋走出来，顾寻正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他穿的是一条黑色长裤，上面配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穿上吧，”她把棉服递给他，“外面冷。”顾寻接过去，展开，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宽大的棉服在他身上竟然没有想象中滑稽——个子够高，撑得起来，只是整个人蓬了一圈。祝禾把鞋放在他脚边。“这双，我爸没穿过，试试。”顾寻坐下来穿鞋。荧光绿的鞋带在他手里绕了几下——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大小正好。

祝禾自己也裹严实了，深蓝色棉服，又围了一条燕麦色围巾。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像两个人穿的有点像情侣装。“走吧。”

两个人出门了，走完那条上坡路的时候，祝禾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没往两边看，没回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走得急，高的那个稳稳地跟在后面，隔了半步。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那道脚步声不轻不重，恰好贴在她的节奏后面——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节奏。但这次，她不害怕了。过了马路，沿着河边的步道走。路灯是暖黄色的，隔几十米一盏，光线一段一段地连起来，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项链。河水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来晃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小区里还冷，但干净，有水的味道。整条步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经过，狗绳一甩一甩的，人走得慢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