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路灯昏黄的光晕一片片投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共享电动车的电机发出细微嗡鸣,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林渡单手搭着车把,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散漫得不像除祟修道的修士,反倒像个深夜兜风的闲人。
她已经连续出来五夜了。
五天前,沈长清把那沓空白符纸和朱砂笔留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三道最简单的符样——安神符、净宅符、辟邪符。笔迹工整,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都标注了力道方向。他说:“我明天进山准备材料,你在家好好练习画符,晚上出门吃鬼攒阴元。等我回来再制造聚灵盏。”
林渡当时坐在桌前,拿起朱砂笔,蘸墨,落笔。
第一张废了。笔尖抖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团。第二张,走线不稳,符尾歪斜。第三张,勉强成型,却毫无灵光,只是一团朱砂痕迹。小黑猫趴在桌角,尾巴一下下扫着桌面,安静看着她一遍遍重来。
一整个上午,她画了二十几张。废纸堆了半篓,掌心全是汗,指尖被笔杆磨得发红。直到第二十三张,最后一笔落下时,纸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她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翻到背面确认没有洇墨,才轻轻放在一旁。
之后几天,白日里她守在桌前画符。安神符、净宅符、辟邪符,三道交替着练,从一天废半篓纸到半天只废三五张。有时画到深夜,院外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她就着堂屋孤灯一笔一划反复描摹。林安趴在桌角陪着她,偶尔眯眼打盹,偶尔睁眼看她收笔。第四天,她画出的安神符已经能稳定泛光,虽然极淡,但不再是朱砂痕迹。
入夜,她出门。
此刻她慢悠悠滑行在空旷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却抵不住自身得天独厚的阴元吸引力。不过片刻,一阵若有若无的阴冷风息缠了上来——不是夜风的凉,是带着腐朽、潮湿、死死黏在骨缝里的寒意。她慢悠悠刹住车,脚尖轻点地面,抬眼看向斜前方的老巷。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路灯早已损坏大半,断壁残垣隐在浓重黑影里,阴气沉沉翻滚。
巷口,一道半透明的黑影正蜷缩着。是只刚死不久的新鬼,怨念不深,戾气极浅,属于最弱小最纯粹的普通游魂。它感知到林渡身上温润包容的气息,竟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像找到了栖身之处。锁好电动车踱步走进巷中,浓重阴气扑面而来,缠绕在她周身非但没有侵蚀神魂,反而像是遇到归处,温顺依附上来。那只新鬼察觉到活人气息,僵硬抬起头,苍白模糊脸上露出茫然,却迟迟不敢退走——林渡身上的气息太舒服了,是它漂泊数日从未感受过的安稳温润。
“来吧。”林渡嗓音清淡,带着几分认命。她微微张嘴,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简简单单。体内修为微微流转,无形吸力悄然散开,游魂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轻飘飘温顺地朝她嘴里聚拢。纯粹干净的阴魂之力被她尽数吸纳,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温润不燥,不伤神魂,反而丝丝缕缕滋养修为根基。几乎是瞬间游魂消散无踪,半点戾气不留。林渡“呸”的一下,一缕黑雾从嘴里吐出。
她愣了愣,随即想到自己这套离谱的修炼体系。别人修道餐风饮露闭关苦修,熬数十年寒暑堪堪精进一丝;她修道深夜逛街捡鬼吃饭,吃一只鬼涨一点修为,修为涨一点多一波阴元,稳固林安魂魄,还能滋养家里那位安分守己坐等投喂的旱魃。
可她还没来得及自嘲,精纯阴元顺着经脉淌入气海刹那,脑袋猛地一沉——无数细碎、鲜活、滚烫又冰冷的画面轰然砸进识海。方才那只温顺的新鬼不是一缕无意识阴气,她有名字,有一辈子的烟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