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心里大致已经有了数,只是终究不太踏实,心底那点忐忑迟迟压不下去,非得再确认一遍才肯罢休。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长清,语气轻缓,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谨慎:“沈道长,麻烦你帮忙看一下西屋。”
说完,她摸出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老旧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木门顺势被推开。抬手摁亮墙上的灯,昏黄光线漫开,屋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烟气,冷沉沉的,萦绕不散。
换做旁人待在这屋里,多半浑身发寒、坐立不安,可林渡闻着这味道,反倒莫名觉得熟悉习惯。
沈长清迈步走进屋内,目光不急不缓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屋里摆着的那尊造像,开口精准道:“南洋的手法。”
林渡没有答话,只是抬了抬眼,安静示意他继续细看。
沈长清取出罗盘,盘面磁针轻轻转动,带着细微的震颤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最后他停在孩童造像跟前,俯身仔细端详造像的纹路与气韵,看得很认真。
片刻后他直起身,笃定开口:“没错,是南洋古庙的造像工艺。这东西里面曾经寄宿过阴魂,现在魂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沉淀多年、散不去的阴气。”
林渡闻言,抬手把怀里抱着的黑猫微微举向他。
沈长清见状,双指并拢快速抹过眼皮,开了阴阳眼,目光沉沉落向黑猫,凝神细看几秒。
“气息同源,是同一个阴魂。”他语气肯定,“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之前被封在造像里,现在封进这只黑猫身体里了。”
这句话落地,林渡双臂微微一僵。悬了这么久的一颗心彻底落定,酸涩之余,居然悄悄漫上一点失而复得的庆幸。
真的是林安。
她压着翻涌的心绪,声音微微发紧:“真是他?封印?什么封印?到底是谁把他困住的?”
沈长清神色微顿,带着几分为难,缓缓道:“林渡,这道封印残缺不全,以我的道行,解不开,也没法替他超度。”
“超度?”林渡愣了愣,下意识反问,语气带着茫然的不解,“好好的,为什么要超度他走?”
在她的认知里,超度就是彻底送走,是永别。她从来没想过要让林安离开自己。
“超度是送亡魂入轮回、往生投胎。”沈长清看着他,语气平和解释,“他应该是你的至亲。”
“是我表叔。”林渡垂着眼,指尖轻轻蹭了蹭怀里的黑猫柔软的皮毛,声音低而轻,“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沈长清正了神色,语气郑重起来:“生死轮回是天地常理,亡魂强行滞留人间本就违逆天道,一直被困着,未必是好事。”
林渡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乖巧蜷在臂弯里的黑猫,放轻声音试探:“林安,你想投胎,去重新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吗?”
话音刚落,黑猫轻轻喵了一声,软糯又轻。柔软的尾巴顺势缠上林渡的手腕,牢牢贴着他的肌肤,依赖又眷恋,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
林渡的心一下就揪紧了,又酸又涩。
她抱着猫,语气带着执拗和纠结,慢慢跟沈长清解释:“林安是二叔公唯一的儿子。四十年前他本该跟着轮回走的,是二叔公舍不得,倾尽所有、四处求人,拼了一辈子,才把他的魂魄硬生生留在人间,护了整整四十年。”
“二叔公走之前,把所有家产、所有积蓄全都留给我,一辈子的托付,就只是让我好好守着林安。”
林渡喉间微哽,眼神格外坚定:“我收了二叔公所有东西,承了他最后的情分,转头就把他唯一的孩子送走。我过不了自己这关,太不讲良心道义了。我做不出这种事,真的不行。”
沈长清理解他的重情重义,却还是耐着性子,温柔劝他:“我懂你报恩的心,也知道你舍不得。可你静下心好好想想,他这四十年,真的熬得轻松吗?”
“困在一尊冰冷的造像里,一动不能动,不见天光、无人陪伴,硬生生熬了四十年。好不容易脱离造像,又被困在猫身之中,依旧身不由己。”
“你是舍不得他、想护着他,可这份留下来的陪伴,对他来说,会不会只是又一场漫长的囚禁?若是能投胎为人,无拘无束,平安顺遂过完一生,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番温柔的诘问,瞬间把林渡彻底问住了。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两头都是牵绊,两头都是为难,习惯性抬手咬着指尖,眉头紧紧皱着。
一边是二叔公倾尽一生的托付,是他不能背弃的道义;一边是林安数十年的囚禁苦楚,是本该属于他的新生。
留住,是自私留一份念想;送走,是愧对逝者嘱托。
纠结半晌,她终于勉强压下心底的纷乱,哑声道:“先不急着选。你之前说旱魃前辈有办法,我们先去问问清楚,看看这封印到底是护着他,还是害着他,弄明白一切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