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铺展开的是个普通平凡的小姑娘,二十岁,白天挤地铁上班,夜里加班赶路,温柔怯懦。临死前最后一幕就是这条漆黑老巷,雨夜路滑货车失控,短暂惊惶过后便是彻底的黑暗。没有怨念滔天,只剩无尽遗憾——遗憾没来得及跟爸妈通最后一通电话,遗憾攒了半年的工资还没来得及犒劳自己。所有喜怒哀乐、琐碎日常、临死瞬间的恐惧与不甘,完完整整涌入脑海,不是旁观的虚影,是感同身受。短短几秒,她像是替这个人活完了平平无奇又遗憾满满的一生。
原来这才是修炼的代价。每一只被她吞噬的鬼都不会彻底消散,往生留下的记忆、执念、一生过往、临死刹那的极致情绪,都会变成她的记忆,沉淀在神魂深处。她提升的每一丝修为,积攒的每一缕阴元,都是别人完整的一生。她是众生游魂的执念收容所,所有漂泊无依、枉死遗憾、滞留人间的阴魂,最终都会归于她一身。方才那只小鬼的记忆还在脑海里清晰回荡,雨夜的冰冷、猝不及防的疼痛,真实得仿佛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
心脏微微发闷,一股无端酸涩堵在胸腔。之前那种轻松打工捡阴元的摆烂心态瞬间碎得彻底。修为涨得轻而易举,代价却是承载无数陌生人的一生悲欢。她重新跨上共享电动车,指尖攥着车把力道重了几分。电机依旧嗡鸣,夜色依旧温柔,可心境彻底变了。漫无目的的穿行此刻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意义。
她一路走,一路吞。巷尾、桥洞、老楼道、无人的绿化带——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蛰伏着无数游荡的阴魂。有寿终正寝安然离世的老人,记忆里是一生勤恳操劳,唯一执念是牵挂家中晚辈;有意外离世的打工人,满脑子都是没结的薪资、遥远的家乡、临死的疲惫与不甘;有年少夭折的孩童,记忆纯粹懵懂,只剩对父母的眷恋和对这个世界未尽的好奇。每收一只鬼,脑海里就多一段人生。无数细碎的情绪层层叠叠堆积——温柔的、痛苦的、遗憾的、温暖的、绝望的,塞满了她的识海。修为在稳步上涨,体内阴元越来越醇厚,可她的眼底再没有半点轻快。
第七天傍晚,沈长清背着满篓竹篾和几个封好竹筒回来,道袍下摆沾满泥渍,袖口被荆棘划破了几道。他跨进院门,看见堂屋桌上厚厚一沓画好的符纸——安神符摞了一叠,净宅符摞了一叠,辟邪符摞了一叠。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纸面泛着稳定微光,笔锋干净,收尾利落。
他放下符纸,没说什么,只把竹篾和竹筒搁在桌上,转身去井边洗手。林渡站在桌边,看着他背影,心里踏实了大半。当晚他把所有粗加工材料整理完毕,老阴竹篾编织成中空圆润盏身骨架,阴泉露水封存完好,阴竹浆糊清透无杂。所有材料避光存放,半点阳燥不沾。
“开始吧。”沈长清把竹骨架推到她面前。他退到门外守着院门,隔绝所有外来阳气扰动。林渡独自走进暗房,古法净皮生宣摊开,未经日晒漂白的生宣原生肌理偏阴。她将提前分出的一缕稀薄阴元融入阴泉露水,搅匀化开,整沓宣纸完全浸没,避光浸泡三个时辰。阴泉露洗去纸浆残留阳燥火气,她的阴元丝丝渗入纤维,生宣慢慢养出一层温润阴息。
浸泡完毕悬于暗房自然阴干。接下来分层裱糊:内壁三层阴宣刷上细腻阴竹浆糊叠裱压实,细密纸纤维牢牢锁住阴元;中间夹层两张阴宣夹入阴柏细纤维隔开竹篾骨架棱角;外层选用浸泡加倍阴泉露的轻薄宣纸,通透细软专留绘制符箓。整盏成型阴干后,林渡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细弱阴元遍扫盏身内外,渗入每一缕纸纤维,在纸壁内部织成细密阴纹薄膜完成封阴固形。
基础器身成型。最后一步,绘符。没有朱砂,以自身精纯阴元为墨以指为笔。盏口边缘画渡灵周环符,无数微型圆弧首尾相连闭环回旋;盏身内壁六道澄阴养魂纹,纵向流水细纹缓缓流转;外壁竹骨宣面勾勒简化二十八宿星轨成太阴引月箓;盏底四层加厚阴宣叠压,刻下方正篆体乾坤定魂印。四道符文尽数落定,一盏竹篾宣纸聚灵盏彻底成型。
入夜月升,林渡将崭新纸盏置于院中石台。纸盏静卧月色下,素白纸面隐有淡淡阴光流转,内壁流水纹缓慢游动。林安趴在旁边,太阴引月箓隔着空气将调和后的温润阴气缓缓导引过去,不惊不扰。林安残破魂体被温柔包裹,那些经年累积的裂纹边缘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愈合迹象。
林渡垂眸望着自己亲手造出的纸盏,一盏纸灯承月华储阴元稳残魂镇旱魃。她抬手轻轻抚过纸盏微凉纸面:“往后,我渡魂,你安灵稳煞。”夜色深沉银月初升,素白纸盏静立天井,纹路暗涌阴阳相融,在这座老旧安静的永福堂里撑起了一方温柔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