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龙虎山,风清人静,总比山下多几分安然闲适。
沈长清从山下用一日夜一路赶回山门。山间风穿过松林,簌簌轻响。素色道袍被吹得轻轻扬起,腰间桃木剑与符囊时不时轻轻磕碰,笃笃细碎的声响,一路陪着他攀上蜿蜒山道。
龙虎山向来清净安稳,师兄弟们平日无非打坐诵经、打理山门,日子过得慢悠悠。像他这样步履匆匆、神色沉凝的模样,反倒少见。
沿路遇见的同门,纷纷停下问好。
“长清师兄回来了?”
“师叔辛苦。”
换作平时,沈长清一定会停下来从容回礼。
但今天他只匆匆颔首示意,一路不停,径直往山顶掌门的静室走去。
越靠近山巅,周遭越静。
整座山头只有掌门一人常年清修,向来无人打扰。
沈长清在静室外的石坪站定,稍微稳住气息。半掩的门缝飘出一缕淡檀香,混着山间微凉的风,清清淡淡的,让人稍稍压下心头纷乱。
他抬手,轻轻叩门。
“师伯,弟子沈长清求见。”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进来。”
沈长清推门入内,依着规矩跪地伏礼。
静室陈设简简单单,一扇窗、一桌、一蒲团。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天色慢慢转暗。掌门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卷旧经书,余晖浅浅落在身上,看着平和淡然,半点情绪也看不出。
“回来了?”掌门没有抬头,语气随意平和。
“是。”沈长清垂着眼,声音沉了些,“弟子此番下山探查一处异常干旱的地方,惊醒旱魃,特此回山禀报。”
掌门这才合上书,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睛静得像山间深水,看着温和通透,却怎么也看不透底。
沈长清定了定神,缓缓道出荒谷一战的始末。
他当初游历到那处干旱异常的地方,本以为只是寻常煞气作乱,几张符箓、几道雷法就能摆平。谁也没料到,谷中地下沉睡的,竟是传说中的旱魃。
他倾尽毕生修为,引动道门最强雷法,漫天惊雷劈落,声势浩大。
可旱魃周身只浮起一层薄薄的赤色光罩,看着轻若无物,却硬生生挡下所有天雷,分毫未损。
他灵力耗尽,脱力跪倒在地,拼尽全力一战,最后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沈长清心里依旧有些发闷。
修道这些年,他一直坚信邪不压正、道法无敌。可这一战,让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世事,不是坚守正道、拼命尽力,就能够圆满解决。
“旱魃坦言,她体内至阳之力快要压不住了。”
他说得干净直白,不再赘述多余细节。
“她给人间留了两条路。要么趁她尚未彻底失控,集结力量将她斩杀,可至阳之力一旦彻底暴走,必然山河倾覆、数万里生灵陪葬。要么暂时搁置杀念,顺着她的布局走,试着保住天下苍生。”
话音落尽,静室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窗而过,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渐浓,屋内光线柔柔和和的,却压得人心里安静发堵。
沈长清跪在蒲团上,心绪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这般迷茫。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师伯,咱们龙虎山道法天下第一,连我们都伤不了她……我们当真杀不得吗?”
掌门抬眼望向窗外。
远山晕开一片温柔黛色,山下城镇陆续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温温柔柔,是最朴素安稳的人间烟火。
他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出声。
“杀,自然是杀得的。”
沈长清身形微僵。
“只是代价太大了。”掌门语速平缓,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往事,“强行除她,至阳之力彻底外泄,一城覆、数城荒,最后万里山川死寂,人畜绝迹。”
他转头看向沈长清,语气平静无波:
“以千万普通人的性命,换一次斩妖除魔。长清,你愿意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得压人胸口。
沈长清心口一紧,连忙伏低身子,额头贴着蒲团,声音微微发颤。
“弟子……不敢。”
他修的道,从来是护苍生,不是殉苍生。
靠人命堆出来的正道,他做不来,也担不起。
“不敢。”
掌门轻轻重复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积攒了数十年的淡淡疲惫。
夜色彻底漫上山头,山下灯火连片铺开,暖融融的,安稳得不像话。
“杀她,是为守护众生。”
“不杀她、顺势布局,亦是守护众生。”
晚风拂过衣袖,他的声音淡得像轻叹。
“世间大道从无唯一答案。斩妖未必尽正,隐忍未必怯懦。”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怅,轻轻惋惜:
“只是可惜历代先祖,穷尽天机推演,一辈子筹谋根除魃患,到头来,依旧落得两难。”
百年心血,终究拗不过天道无常。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屋内,不重,却沉甸甸压在人心。
窗外万家灯火安静铺展,岁岁如常,温柔绵长。
掌门缓缓起身,走到沈长清身侧,静静立着。
“长清。”
“弟子在。”
“你下山一趟,留在林渡身边,我龙虎山全力助她修行。”
掌门说得从容平稳:“旱魃即已点明,现世唯一能制衡魃煞、压制灾乱的,便是林渡。她身负九黎战巫的至阴血脉,是眼下整条死局里,唯一的生路。”
掌门望着他,声音沉稳笃定:
“你悉心辅佐、好好指点。若她能顺利觉醒血脉、稳住旱魃至阳之力,守住这人间安稳,如今所有的隐忍与遗憾,先祖未竟的心愿,就都值得。”
沈长清心头发沉,却再无半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