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郑重叩首:“弟子领命。”
他起身躬身退开两步,轻步退出静室,木门无声合上。
掌门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素色道袍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道尽头,伫立许久未动。
晚风不息,一遍遍拂动书页,沙沙轻响,回荡在空寂的静室之中。
千年道门万般取舍,所求不过一件事—护这人间烟火,岁岁平安。
暮色徐徐沉落,沈长清走下山来。
山间望去朦胧的灯火,在山下看得格外清楚。点点微光错落铺在巷弄之间,温柔覆住家家户户的屋檐与窗棂,满是平实的人间烟火。
他推开永福堂的院门,院中早已亮起灯火。昏黄光晕从堂屋漫淌而出,铺满青石板地,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颀长,静静落于院中。
林渡正蹲在堂屋门槛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碗底还凝着一圈浅浅的酱油汤汁。
小黑猫乖乖蹲在她脚侧,仰着小脸、竖着细尾,一瞬不瞬盯着那只空碗,模样眼巴巴的。
听见院门动静,林渡抬眼望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眉眼松弛,笑着开口:“你回来啦。我刚送完货,碗都没来得及洗,吃过晚饭了吗?”
沈长清轻轻摇了摇头。
“那刚好,我去巷口买点吃的。”林渡随手把碗递到小猫嘴边,随口哄道,“剩点汤汁,你先舔两口。”
小猫全然不理,依旧仰头望着她。
她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的薄灰,语气闲散随意:“巷口那家卤味味道一直不错,再拎两瓶啤酒,简单凑一顿。”
沈长清唇线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默默缄口,没有出声。
林渡未曾察觉他细微的神色,转身慢悠悠走出了院门。
不多时,晚饭便摆上了堂木桌。一盘卤猪耳、一碟炸花生米、一碟爽口咸菜,配着两碗白米饭,旁边立着两瓶冰啤酒。
小黑猫稳稳蹲在桌角,目光牢牢黏在花生米碟上,半步不肯挪开。
林渡开了酒瓶,先给沈长清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她端起酒杯朝他轻轻一抬,语气轻快松弛:“来,欢迎你回来。”
沈长清抬手执杯,却迟迟未饮。
他垂眸望着杯中晃漾的金黄酒液,安静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格外沉稳:“林渡。”
“嗯?”林渡正夹着花生米,随口应声。
“掌门下了指令。”沈长清抬眸看向她,“龙虎山会全力助你修炼。”
林渡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静默两秒,慢慢收回筷子,神色平淡无波:“这样啊。具体怎么练?”
“今夜入夜,我先去东南西北四方探查,摸清所有孤魂的落脚点,之后你逐一前去吞纳修炼即可。”
话音落地,堂屋骤然一静。
方才还惦记着吃食的小黑猫也安分下来,支着耳朵伏在原地,屋里再无半点声响。
林渡缓缓将筷子搁在碗沿,指尖轻抵碗边,语气裹着浅浅的疲惫与无奈:“吃鬼啊……又要来一次?”
沈长清静静望着她,默然默认。
屋里的沉寂又重了几分。
片刻后,林渡轻轻叹了口气,积压的倦意缓缓漫上来:“你明明知道,每次吞完都特别难受。”
“浑身发寒体冷,整夜都睡不踏实。梦里全是那些鬼魂的平生执念。”
她语速平缓,像是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慢慢散开:“有苦等丈夫一辈子的老太太,还有临终前还惦记着最后一单派送的外卖员。每次吞完,嘴里全是散不去的铁锈腥气,喝多少水都压不住,满口发涩发苦。”
“次次如此,总要难受好几天,吃不下也睡不着。”
末了,她轻声自嘲道:“照这样熬下去,我怕是修为没修成,人先扛不住了。”
堂屋彻底寂然。
小黑猫似是察觉到她的低落,从桌角轻轻跳下,蹭着她的裤腿亲昵打转。林渡伸手将小猫捞进怀里抱着,柔软的小身子贴着心口,勉强寻到一丝慰藉。
沈长清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他垂着眼,凝着杯中纹丝不动的酒面,神色晦暗难辨。
堂屋门口的光影轻轻晃动摇移。
旱魃不知何时从西厢房走出,斜倚在门框之上。青衫垂坠,长发松散披肩,静静看着屋内僵持的两人,面色清冷无波。
半晌,门框边倚着的旱魃开了口。声线清淡,凉薄如深冬井水。
“吞下去的阴浊,不会试着吐出来?”
林渡一愣:“吐?我之前怎么都吐不出来啊。”
旱魃垂眸看她,也不多解释,张口送出一道短促的吐气。
“呼——”
林渡有样学样,跟着吐气。一次、两次、三次,喉间的腥气依旧萦绕,半点变化也没有。
“缓劲散不掉经脉里的阴气。”沈长清在旁提点,“短促发力试试。”
林渡琢磨片刻,深吸一口气,不再慢吞吞吐气,猛地攒劲——
“呸!”
一缕极淡的黑雾顺着唇边飘出,在灯火里一晃,转眼散了。
好好一门法门,到林渡这儿彻底变了模样。旱魃见状微微蹙眉,沈长清也面露愕然。
林渡却不在意,嘴角微微扬起——管它招式走不走样,管用就行。
等她再抬头,门框边早已没了旱魃的身影。
沈长清回过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倒是另辟蹊径。”
林渡撸了撸怀里的小猫,整个人松快不少。压了好几天的难受,就这么歪打正着地消了。
沈长清终于举杯,低头饮下一口酒,淡淡吐出一字:“好。”
林渡抱着怀里的小猫静坐不动。
心口积压的郁气疏缓些许,萦绕在口齿间许久的铁锈腥气,真切淡去了大半。
她一时分不清,是阴气散去的实效,还是心头积压已久的憋屈,终于稍稍释然。
沈长清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罗盘,随手放在桌上。铜针晃了晃,慢慢停住。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又看了一眼。
林渡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沈长清没有回答,只将罗盘往她面前递了递。
林渡低头,顺着铜针的方向看过去——
针尖稳稳指着她怀里的黑猫。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