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深谷那场对决结束后，沈长清就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一动也不动。既没有打坐调息，也没有诵经静心，甚至连眼睛都没合过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望向院墙外头的天空，从漆黑的深夜，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光线慢慢落进院子，照亮了他道袍下摆干结的泥土，衣料揉得皱巴巴的，还沾着不少细碎的枯草。几缕头发松松散散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往日里仪容规整、行事一丝不苟的道士，此刻看着格外憔悴，浑身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颓然。

林渡端着水杯从堂屋走出来，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猜到几分缘由，便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她轻手轻脚把水杯放到石桌上，转身走到水龙头旁，准备洗漱。

就在这个时候，枯坐了一整夜的沈长清，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又慢又僵，像是浑身的筋骨都坐硬了，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沉重。他一路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下脚步站定。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动静。林渡不清楚旱魃此刻是在打坐，还是已经醒了，又或者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活了千年的存在，本就不需要像凡人一样睡觉休息。

沈长清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面，眼看就要叩门，却猛地停住了。

这一指，就这么悬了许久。

昨夜战败的无力、道心动摇的迷茫、绕来绕去解不开的难题，全都堵在了这方寸之间，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僵持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嗓子干涩得厉害，像是被山间的风沙磨过，声音沙哑低沉。

“……敢问前辈。”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把憋了一整夜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鼓足勇气问道：“要如何才能压制您体内的至阳之气？”

整座小院静悄悄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卫生间里的林渡正叼着牙刷，嘴角挂着白色泡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西厢的方向张望。晨光落在沈长清单薄的背影上，一身素色道袍衬得他身形孤直，看着执拗又落寞。

西厢房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长清心里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都慢慢沉了下去，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旱魃清冷的声音才缓缓传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情绪。像是寒冬深涧里的流水，清冽冰凉，没有半分烟火气。

“林渡。”

“林渡纯净的至阴之力，可以压制。”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多余的铺垫，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院子里。

沈长清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短暂的失神过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门口一脸懵的林渡身上，眼底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仿佛直到此刻，才重新认识了这个朝夕相处的姑娘。

他下意识抬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林渡？她只是个普通的凡间姑娘而已。就算体质和常人有些不一样，也从未接触过道门修行，连基础的筑基都没有做过，怎么可能压制得住至阳煞气？”

旱魃的语气依旧平淡，直接打断了他的疑惑。

“她是九黎后人。血脉历经多代传承已经变得稀薄，但根骨本源，依旧纯正。”

“如今这世间，她是仅存的战巫。”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长清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就连蹲在门槛上的小黑猫，也立刻竖起了耳朵，抬着脑袋一动不动，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林渡更是当场僵住。

牙刷牢牢咬在嘴里，嘴角的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滑，她半点都没有察觉。眼睛瞪得圆圆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在沈长清和紧闭的西厢房门之间来回打转，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听得明明白白，那个活了千年的旱魃，说能解决眼下大麻烦的人，居然是自己。

林渡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含着一嘴泡沫，说话都含糊不清：“我？我还能掺和这种天大的事情？”

门内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上古九黎一族，生来便能驭鬼、炼魂、镇煞、消灾。”

林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嘴里的牙刷晃了晃，差点掉落在地，她赶紧用力咬紧。

九黎、战巫、血脉大道……这些只在故事里听过的陌生词汇，接连钻进耳朵里，彻底推翻了她二十多年的认知。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读书上学，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每天为了三餐和生计奔波，日子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现在回想起来，从小到大那些解释不通的怪状况，一下子全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