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无意识蹙着眉,睫毛垂下,轻轻颤动着。
他睁着眼睛时,只要不是太过难受,都不会让人看出真实的身体状况。只有昏睡不醒时,眉间的疲惫才会展现出来。脸上没了表情,更显得惨白一片,像极了脆弱的瓷器,给人一碰就碎的错觉。
林青余在床边坐下,手指从耳朵滑向鼻尖,停留了片刻,又轻轻拂过唇畔。
从第一次进入幻境开始,他就频繁梦到宋衔烛。一袭红衣的宋衔烛,举着糖葫芦的宋衔烛,挡在他身前的宋衔烛,受了伤伏在他身上的宋衔烛,笑着的宋衔烛,假装发脾气的宋衔烛……
每一个都无比鲜活,每一个……他都没见过。
他只看到梦境中身边人要么长衫佩剑,要么粗麻短打,在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回廊建筑中进进出出,街边商贩卖着现实中早已失传的面人。
“我们……之前认识吗?”林青余的手指略用了些力气在宋衔烛淡白的唇侧按压下去,将他的嘴角扯得微微倾向一边,像是露出了一个略带讥讽的笑意。
“就算认识也是很久之前了。”林青余轻轻叹气,“那时候还没有我。”
他不知道自己的梦境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何对宋衔烛有种天然的亲近与好感。
但猜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多半是和之前的林小公子有什么关系。
宋衔烛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他上个幻境中受了不轻的伤,尽数带到了现实中,又只休息了一晚,就再次进了幻境。
林青余后知后觉地想到,就算他是大妖,这样不顾惜身体也还是太过勉强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从窗户看去,外面陆陆续续地点上了灯。没了太阳,燥热的空气终于凉爽下来,吃过晚饭的村民们接二连三地从家中出来,手里摇着扇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拉着家常。
宋衔烛中间醒过一次,撑起来走到窗边坐了片刻,和已经能下床走动的桃云舟隔着窗子讲了两句话,便有低低咳起来,被桃云舟近乎惶恐地又劝到了床上。
“多谢……公子相救。”桃云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憋了半晌,捡了个最不出错的,“但您不应该再动妖力,您如今的身体吃不消的。”
宋衔烛便无奈地笑:“知道啦。”
林青余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闻言冷哼了一声:“但就是不改?”
宋衔烛转身白了他一眼,又关切地问桃云舟:“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桃云舟摇摇头,犹豫片刻,稍稍退后一步,躬身向宋衔烛行了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礼:“我没听您的话……”
宋衔烛笑容淡了些,眉眼间闪过一丝怅然:“不怪你,我知道的,你身不由己。”
他并不觉得桃云舟如此突然地去找林家报仇是临时起意。毕竟桃云舟看起来很是在乎闫春玉那个姑娘,不可能一声不吭就离开。
况且他如今活生生站在这里,桃云舟心中的恨意应当已经消了一些。
宋衔烛又想起村口那个将他拦住的结界。
这个幻境有自己的运行法则,没人能打破。桃云舟就该在这个时候去林家报仇,他就该孤立无援被打成重伤逃回来。
所以没人能阻止。
桃云舟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直起身,轻轻笑着问:“公子是从后世而来吗?”
这下就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林青余都诧异地看了过来:“你如何知道?”
宋衔烛也愣了愣,想了片刻,无奈道:“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妖丹丢失,经脉寸断,心脏上还被插了一刀,这样重的伤,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间就恢复成能走能跑还能动妖力的样子。
既然猜到了这里,那也应当能想到,后世的宋衔烛,是没见过桃云舟的。
桃云舟笑容里掺了淡淡的哀伤:“我原本以为我会死在林家,不过看来不是这次。”
这里只是幻境。宋衔烛深深吸一口气,又偏头咳了两声,被顾不上伤感的桃云舟大惊小怪地劝到了床上,又被林青余拉着被子过来裹住。
“这是在夏天。”宋衔烛无奈道,“等下我要被热死了。”
林青余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脖颈,满脸写着“信你就有鬼了”。
这人大概是先前吐的血始终没养回来,所以体温总是偏低,大夏天像个行走的冰棍,捂得里三层外三层都还是凉的。
到底是身上不适,宋衔烛虽没表现出来,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眉宇间的疲惫就悄悄透出来。林青余低头看了片刻,就坐在一旁,目光放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一连几天村子里都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甚至让人隐约生出些岁月静好什么都不用担心的错觉。
宋衔烛第二天就躺不住,撑着下了床,在林青余和桃云舟不赞同的眼神里跑到村子里绕着圈闲逛,偶尔帮人写封信,似乎也真的把自己当作了普通的村民。
“公子。”桃云舟在一个傍晚来找宋衔烛。他已经和林青余混得很熟,所以便不像第一天那样拘谨又警惕,进屋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向春玉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桃云舟仰头将一杯茶喝尽,盯着空空的茶杯底部,有些不敢看宋衔烛的脸色。
宋衔烛没什么反应,倒是林青余很是诧异:“她能接受吗?”
“最开始不太能。”桃云舟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