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说白掌冬天不用施肥。我在观察日志里记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冬季不施肥是指完全不施,还是可以施稀释过的薄肥?我看资料上说冬季室内温度高的话植物还在缓慢生长,可能需要少量养分补充。”
苏雨林接过便签纸。纸上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问题,字迹比标签上的更随意,大概是在办公室随手记的。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认真学习的态度——是在几个月前的盆栽诊疗,他问她“能救吗”,语气和讨论会上拆解数据时完全一样认真。现在他问的是薄肥问题,同样认真,同样做了功课,同样写在了便签纸上。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连绿巨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现在他已经在用“趋光性反应”、“光合有效辐射”、“养分补充”这些词了,用得非常准确。
“冬季如果室内温度持续在二十度以上,可以用稀释四倍的液体肥,每两周一次。你们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温度不低,所以可以施薄肥。浓度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就够了。但如果你不确定浓度,宁可不施——冬季肥害的风险比缺肥更大。”
“四分之一。记下了。”他把便签纸收回外套口袋,没有写在观察日志上——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没有在日志里正式建档,只是一条临时备忘。但苏雨林知道,下次再翻开那本日志,白掌部分的某一页上一定会多出一行记录,关于薄肥浓度和施用频率,日期精确,数据完整。
做完分株之后,苏雨林带他去温室看隔距兰。
温室里的自动喷雾系统刚刚完成了一次喷淋,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兰花特有的清甜香味。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喷雾后的水雾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架子上的附生兰幼苗在光雾中安静地生长着,每一株都朝着光的方向微微倾斜——那是向光性,所有植物都会做的事,但此刻看着它们整齐划一地把叶片朝向阳光,苏雨林还是觉得这比任何人工修剪都美。
隔距兰的花芽又鼓大了一圈。她上次记录时直径大约四毫米,现在已经接近六毫米了,鳞茎外皮被撑出了几道细微的纵向裂纹,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花序雏形——还很小,但已经能辨认出花苞的轮廓。花芽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淡紫,这是隔距兰花芽分化过程中的正常颜色转变,说明花青素正在合成,花瓣的颜色已经在细胞层面开始酝酿了。
“花芽的颜色变了。”顾怀瑾蹲下来,和花盆平视。他看花芽的方式和看数据表一样专注——不是扫一眼就过,是停在某个细节上反复看,像是在脑子里拍照存档。
“花青素在合成。再过两到三周,花芽会抽出花茎,花序展开,然后开花。花期可以持续到二月。”
“二月。能开到春节?”
“能。春节前后正好是盛花期。你回上海过年,办公室的花架就没人浇水了。这几盆附生兰可以放在观测站温室里托管——温室的自动喷雾和补光系统在假期里是正常运行的,不需要人工值守。”
“好。白掌、绿巨人、绿萝和虎尾兰在办公室有人帮忙浇水。隔距兰放在你这里,春节回来再看。”顾怀瑾站起来。他站在温室窗前,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颧骨以下的线条柔化了一些。他看向窗外,观测站院子里的芒果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干上已经有了极小的新芽苞——不是叶子,是花芽。芒果的花期在春节前后,那时候整棵树会开满淡黄色的小花,空气里会弥漫着芒果花特有的甜香。
“春节你怎么安排?”他问。
“在观测站值班。王老师回省城,我留守。这是第三年了。年夜饭自己做,年初一进山做冬季附生兰复查,年初二整理数据,年初三开始写春季移栽方案的初稿。观测站的工作不需要过年的概念,树不过年,兰花也不过。”
“你一个人过年?”
“也不算一个人。那只猕猴还在——它不过年,只过芒果季。冬天芒果没熟,它来得少,但偶尔还是会来围墙上蹲着。除夕晚上给它放几个汤圆,它吃了会尖叫。”苏雨林笑了一下,“去年给它放的是芝麻馅的,它被烫了舌头,把汤圆扔在围墙上跑了。后来可能觉得扔了可惜,过了十几分钟又回来把凉掉的汤圆吃完了。”
顾怀瑾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她在阳光下描述一只猕猴吃汤圆的样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袖口沾着泥,手指上还有刚才分株时留下的生根粉白色粉末。她讲猕猴被烫了舌头时的语气和她在听证会上念拉丁学名时完全不同,但她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光是一样的——对这片雨林里的每一种生命,她都用同一种认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