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观测站的门被推开了。

苏雨林在门轴发出第一声吱呀时就把手收了回来。不是猛地抽回来——是自然而然地收回来，顺势把桌上那把沾了基质的剪刀拿起来放回工具架，动作衔接得像她本来就是要拿剪刀。顾怀瑾在她收回手的同时把花盆端起来低头检查盆底排水孔，姿态和他在会议上看完一份文件之后端咖啡杯的表情完全一致——淡定、专注、看不出任何异常。

王跃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左边是镇上买的芒果干——这次是散装的，撒了辣椒粉的那种，纸袋上印着老刘家的红色印章。右边是一瓶酒，包装普通，但标签上印着年份——十五年的陈酿，是本地酒厂用傣族传统酿造法酿的糯米酒，琥珀色，口感绵软后劲极大。他上次在老支书酒桌上被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差点误了回省城的车，但他今天还是买了同样的酒。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实验台——台上的培养瓶、泡沫板、剪刀、量杯、一株还没上盆的隔距兰、和顾怀瑾面前那个填了一半基质的花盆。然后看了看苏雨林——她正在把剪刀放进工具架，手指上都是泥。又看了看顾怀瑾——花盆在他手里端得很稳，但发梢上还粘着一小粒椰糠，刚才她摘树皮时没摘干净的那粒。

王跃民什么都没说。他走进来把芒果干和酒放在茶几上，放下车钥匙，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观测站的空调下午要调低一度。实验室里太热了。”

苏雨林低头重新坐回实验台前，把剪刀从工具架上拿下来，对着那株还没上盆的隔距兰看了一下分株点，然后用最平稳的语气说：“这株分株的位置需要再往下半厘米。刚才那个切口角度会影响新根的萌发方向。”

顾怀瑾把花盆放下来，低头看她指的切口位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切口斜度不够？”

“不够。附生兰分株切口的斜度要保持在四十五度左右，太直了创面太大，太斜了会伤到旁边的隐芽。你再试一次。”

王跃民端着保温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实验台讨论分株切口斜度。他喝了口咖啡——速溶的，三合一的，和每天早上泡的那杯一样。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往实验室里走了两步，拿起茶几上那包芒果干翻了翻。“我先把吃的放冰箱。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顾总你也留下。今天是周五，食堂阿姨不在，但我会炒菜。腊肉蕨菜，酸笋炒肉，还有老刘家的芒果干当饭后零食。上次你去老支书那边喝的米酒太猛了，今天这个虽然更老但可以只喝一杯。”

苏雨林从实验台前抬起头。“你上次不是说十五年的酒要留到过年喝？”

“今天想喝了。小西瓜放归成功，年度报告提交顺利，附生兰移栽计划也排上了明年的日程。值得开一瓶。你先忙你的，我去炖腊肉。”王跃民拎着酒瓶转身进了厨房，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遮住了他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雨林重新指着分株点，顾怀瑾重新拿起剪刀，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对视。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剪刀剪过鳞茎时轻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