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死寂。
忘川的流水骤然失了声响,漫天寒雾凝固在半空,万千浮沉的痴魂尽数屏息,整座阴阳交界的荒芜之地,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沈渡立在青石河畔,身形僵得如同一尊被冰封千年的石像。
耳畔孟婆的话音轻轻落地,却像万钧惊雷,狠狠劈碎了他坚守八百年的认知,劈裂了他赖以支撑余生的所有执念。
轻薄禁制,百年自散。
困住清婉的是上古旧阵,不是他。
他背负了整整八百年的滔天心债,他为此挣脱天道枷锁后自我禁锢,为此舍弃人间烟火、推开唯一挚爱,为此日夜煎熬、岁岁自省,甘愿余生孤寂、不配圆满。
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付与徒劳。
一场荒唐至极、无人知晓的乌龙。
“不可能……”
良久,极低极低的呢喃从他齿间溢出,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他瞳孔涣散,眼底常年覆着的沉郁、愧疚、偏执层层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错愕,以及深入骨髓的撕裂般的剧痛。
“不可能……”
他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干裂,带着濒临疯魔的颤抖。
八百年前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与方才孟婆展开的真相光幕层层重叠、剧烈碰撞。
他记得当年天罚焚心,神志昏乱,仓促间抬手布下魂魄禁制。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那一时的失手,亲手锁死了清婉的轮回,亲手造就了她八百年的绝境。
八百年来,他无数次回溯这段记忆,每一次都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在自己身上。
他骂自己懦弱,恨自己失信,怨自己救人不成反造孽。
为此,他甘愿承受清婉所有的怨怼,甘愿接下那道永世不灭的心枷,甘愿终身赎罪、自困忘川。
可真相偏偏告诉他——他只错了一瞬,却自罚了八百年。
真正的牢笼从不是他铸就,真正的罪孽从不属于他。
那他这八百年的自我折磨,算什么?
他推开苏砚、刻意疏离、亲手斩断所有温柔圆满,又算什么?!
“噗——”
一口滚烫的腥血骤然从喉间喷涌而出,猩红刺眼,溅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之上。
黑衣少年身形猛地踉跄,双腿一软,几乎跪地。神魂深处那道清婉烙下的心枷,此刻骤然反噬,剧烈灼烧着他的经脉血肉,疼得他浑身剧烈战栗。
不是天罚的灼痛,不是怨魂的阴寒。
是极致的悔恨与荒诞,硬生生撕裂了他的神魂。
“沈渡!”
苏砚心脏骤缩,瞬间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颤抖的脊背,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看着眼前濒临崩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彻底溃散的光亮,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狼狈脆弱,瞬间红了眼眶。
她早知道他苦,早知道他累。
可她从没想过,他所有的苦,竟是一场错了八百年的执念。
“原来……是这样……”
沈渡靠在她怀里,浑身无力,双目空洞地望着滔滔忘川河水,一字一句,泣血破碎。
“我守了八百年的罪……我认了八百年的错……”
“我以为是我亲手毁了她的余生,以为是我辜负了她的等候……我罚自己不娶不暖、孤寂终生,罚自己不配人间、不配圆满……”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苏砚脸上,看着她眼底的水光与心疼,看着她不离不弃的温柔。
下一瞬,极致的悔恨席卷全身,让他痛得近乎窒息。
“阿砚……”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指尖剧烈颤抖,堪堪悬在半空,却终究无力落下。
“我好蠢。”
一句低语,藏尽八百年所有的酸涩与荒唐。
“我因为一场不算过错的过错,自我囚禁八百年。我熬过了天道千重雷罚,熬过了千年业火焚身,最后……我亲手推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