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无昼夜,枯寂无春秋。
自从落居河畔,世间的朝暮四时、寒暑交替,便彻底与两人无关。
这里永远是沉沉雾色,永远是阴寒冷风,滔滔黑水日复一日呜咽东流,载着数不尽的痴魂憾事,不见源头,不见归处。
沈渡重新拾起了摆渡人的差事。
只是从前渡魂,是身不由己、血脉枷锁;如今渡魂,是心甘情愿、以身赎罪。
他寻回废弃千年的乌木渡舟,日日泊在河面,往来接引浮沉亡魂。渡魂簿悬浮在他身侧,金光温淡,再也没有从前对抗天罚的凛冽,只剩一片安稳渡世的柔和。
可他整个人,却比从前更冷、更静。
从前被天罚缠身,他眉眼间尚有挣扎、有桀骜、有对宿命的不甘。
如今枷锁尽碎,他却活得像一具褪去温度的躯壳。
日出不笑,月落无言。
渡魂不语,临风不叹。
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鲜活、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亲手封死在了问天台的那片天光里。
留给忘川的,只剩隐忍的愧疚、终生的自省,以及一层永远卸不下的自我禁锢。
苏砚日日伴在他身侧。
她在河畔辟了一方小小的青石空地,无花无草,无亭无榭,只有两块干净石凳,一桌冷砚。人间女子该有的风月闲情、锦绣繁华,她尽数舍弃。
他渡魂,她守他。
他立舟头迎风而立,她便立岸头静候归舟。
他深夜静坐赎罪,她便燃一缕微光,陪他坐彻寒夜。
可她再近,终究走不进他心底那座封闭的废墟。
沈渡变得极其克制,克制到残忍。
他不再主动碰她,不再抬手护她,不再轻声唤她的名字。哪怕风雨吹乱她的发,哪怕寒雾浸透她的衣,他永远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疼惜,动作却寸寸疏离。
他怕一丝温柔,都是对清婉八百年苦难的背叛。
他怕半分亲昵,都是自己不配拥有的偷来安稳。
这日黄昏——忘川所谓的黄昏,不过是雾色稍稍暗沉一瞬。
沈渡渡完一批滞留的亡魂,收舟靠岸。
他一身黑衣被河畔寒雾浸得微凉,发梢凝着细碎的水雾,面色依旧是常年的浅白。方才渡魂时沾染的淡淡阴气缠绕周身,衬得他愈发清寂孤绝。
苏砚递过一方干净素帕,轻声道:“擦擦吧。”
换做从前,他会抬手接过,甚至会纵容她替他拭去尘露。
可如今,他微微侧身避开,垂眸自己抬手拂去发间水雾,声音平淡无波:“无妨。”
又是这样。
礼貌、疏离、泾渭分明。
苏砚握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泛起熟悉的细密酸涩。
她懂他的偏执,懂他的自罚,可日复一日的刻意冷淡,终究磨得人心头发涩。
“沈渡。”她轻声开口,“今日已是我们留在忘川的第三月。”
三月光阴,于人间不过一瞬,于无岁无秋的忘川,却已是漫长的煎熬拉扯。
“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弯腰收起渡舟绳索,动作规整刻板,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你还要这样多久?”苏砚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声音微哑,“你赎罪,我陪你赎罪。可你不必连温情都一并舍弃,不必把我也当成罪孽的一部分。”
沈渡动作一顿。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她。
他的眼底依旧干净,没有厌弃,没有冷淡,只有一片太深、太重的无力与愧疚。
“阿砚。”
这是他这几日来,第一次认真唤她。
“我不敢。”
短短三个字,击溃所有坚强。
“我神魂烙印着八百年荒芜,每一寸骨血都记着她的等候与绝望。我只要对你笑一次,对你温柔一次,心底的枷锁就会狠狠灼烧我一次。”
“我挣脱了天道,却骗不了自己。”
“我不配安稳,不配偏爱,不配拥有任何圆满。”
他说得极轻,极平静,却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