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唯一的光,关在了我的荒芜之外。”
三个月的忘川相守,三个月的刻意疏离,三个月的隐忍冷漠。
他明明挣脱了世代宿命,明明可以和她岁岁相守、共赴山河,明明可以拥有千年来第一份圆满。
却因为一场误了八百年的愧疚,亲手撕碎了所有温柔。
他冷她、疏她、避她,眼睁睁看着她陪自己困在苦寒忘川,看着她为自己难过、为自己隐忍,看着她陪着自己承受本不该有的煎熬。
何其残忍。
何其可笑。
孟婆立在船头,看着痛至癫狂的少年,苍老眼底盛满无尽悲悯,轻轻叹息:“沈家小子,你天性至善,太过责己。世间万般因果,从来黑白交织,从不是你一人之过。”
“当年阴阳裂隙崩塌,天道旧阵残存,本就是三界秩序漏洞。即便你当年未曾出手禁锢,清婉也依旧会被旧阵所困,难逃八百年滞留之苦。”
“你唯一的错,只是太过执拗,太过擅长自我惩罚。”
是了。
从头到尾,他最大的错,从来不是当年那道转瞬即散的禁制。
是他八百年来,从未放过自己。
旁人犯错,或释怀、或遗忘、或补偿过后便尽数翻篇。
唯独他,把一丝微小的缺憾,无限放大,枷锁神魂,禁锢余生,赔上了自己的岁岁年年,也差点赔上了与她的毕生情深。
忘川风起,寒雾扑面。
吹乱了他乌黑的发丝,吹干了嘴角的血迹,却吹不散他眼底滔天的悔恨。
沈渡靠在苏砚怀中,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千年未曾落泪的人,此刻眼底通红,湿意翻涌。
他活了千载,渡尽万千亡魂,看尽世间悲欢,通透世人所有执念。
却唯独,困死了自己。
“我这三个月……日日冷着你,刻意疏离你,不敢对你温柔半分……”他嗓音破碎,带着极致的自我厌弃,“都是假的……都是我自己骗自己……”
“我以为我在赎罪,原来我只是在……亲手毁掉我唯一的余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问天台的圆满不是梦。
人间烟火、岁岁相守、温柔圆满,本该是他唾手可得的余生。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锦绣余生走成了荒芜绝境。
苏砚抱着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他的黑衣肩头,温热转瞬冰凉。
她没有责备,没有质问。
只是收紧手臂,死死抱住濒临崩塌的他,轻声哽咽:“没关系,沈渡,没关系……”
“知道就好,现在知道,还不算晚。”
可她的安慰,根本抚不平他心底分毫的裂痕。
有些错,知道真相,远比蒙在鼓里更痛。
蒙昧之时,他尚有赎罪的执念支撑。
清醒之后,只剩无尽的悔恨——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别离、所有的辜负,全都毫无意义。
沈渡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湿意终究从眼角滑落,融进漫天寒雾里。
八百年沉枷,一朝碎尽。
可八百年的苦,八百年的孤,八百年错过的温柔,再也无从弥补。
他赢了天道,渡了亡魂,守了阴阳。
最后,只狠狠辜负了自己,辜负了唯一爱他、等他、陪他的人。
忘川汤冷,前尘终明。
可这场迟了八百年的真相,只换来一场,彻骨癫狂的余生悔恨。
无解,无补,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