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冷她,是不敢暖她。
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苏砚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崩溃,眼眶微微发热:“可你这样,是在折磨你自己,也在折磨我。”
“你宁愿日日煎熬疏离,也不愿与我好好相守片刻。我们留下来是陪你赎罪,不是陪你形同陌路。”
沈渡喉间滚动,薄唇紧抿,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
他何尝不知。
他何尝不想伸手抱她,想如从前一般与她并肩闲话,想护她一世无忧。
可每当念头升起,忘川石亭那八百年孤寂的虚影、清婉空洞绝望的眼眸,就会瞬间覆满他的脑海。
他赢了天规,赢了宿命,唯独赢不过良心二字。
“再等等。”他避开她湿漉漉的目光,看向滔滔不息的忘川黑水,嗓音沙哑,“等我把忘川所有滞留痴魂尽数渡尽,等我把这份亏欠慢慢还清。”
“等我心底的枷锁淡一点……我再好好待你。”
可两人心知肚明。
八百年心债,哪有还清之日。
这道神魂烙印,伴随他永生永世,只会岁岁加深,岁岁刻骨,永远不会淡去。
这一句等等,便是遥遥无期,便是余生无望。
风卷寒雾掠过河畔,吹起两人衣角,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生生世世的鸿沟。
就在这时,河面水雾骤然翻涌。
原本平稳流淌的忘川黑水,突然掀起细碎浪涌,河底无数沉寂的残魂虚影齐齐震颤,哀鸣声声不绝。
远处孟婆的小舟缓缓破雾而来。
老妪立在船头,神色不复往日淡然,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沉凝与复杂。
她撑舟至二人身前,目光先落在沈渡身上,缓缓开口,一语炸碎三月平静,揭开埋藏八百年的惊天隐情。
“沈家小子,你自以为亏欠滔天,自囚忘川、辜负良人、岁岁自罚。”
“可你可知——当年困住清婉八百年的,从来不是你的禁制。”
沈渡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一股极致的错愕,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婆婆……你说什么?”
孟婆拐杖轻点舟板,河面黑水骤然分开,一道尘封八百年的古老光幕,自河底缓缓升起,清晰映出八百年前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碎片。
“当年你天罚焚心、神志大乱,的确出手禁锢了清婉魂魄。”
“可那道禁制,轻薄微弱,百年不到便会自行溃散。”
“真正锁住她八百年、让她不得轮回、不得脱身的,是当年崩塌的阴阳裂隙残留的天道旧阵。”
“是早已腐朽的上古制衡法则,不是你。”
沈渡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八百年!
他背负了八百年的罪孽!
他自囚八百年、愧疚八百年、推开挚爱八百年、舍弃人间八百年!
他甘愿终生孤寂、不配圆满、岁岁赎罪!
到头来——大半罪责,从来与他无关。
孟婆的声音苍凉落下,字字砸在他碎裂的心魂之上:
“你错了八百年,自罚了八百年,苦了自己八百年,伤了身边人八百年。”
“最可笑的是,你用余生所有圆满,去偿还一场本不该属于你的滔天过错。”
风止、水静、雾凝。
忘川河畔,死寂无声。
沈渡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千年天罚他未曾垮,万钧雷劫他未曾退。
可这一刻,这短短几句真相,让他彻底濒临崩塌。
原来他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的刻意疏离,所有的不配拥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盛大、惨烈、无解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