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昼夜不息，黑水翻涌间载着数不尽的执念与遗憾。沈渡终究没有再执意赶人，可周身那层化不开的沉郁，如同河畔终年不散的寒雾，久久萦绕不去。

两人并肩立在青石岸旁，再无问天台时的笑语温存，空气里漫着无声的沉重。他下意识松开相握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刻意留出一段距离，像是心底那道无形心枷，连带着肢体都生出了隔阂。

苏砚看在眼里，心口微涩，却没有再主动靠近。她懂他的挣扎，他接纳了她的陪伴，却跨不过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不多时，那叶乌篷小舟再次破开浓雾，缓缓行至近前。孟婆手持拐杖，静静立在船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二人，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既决意留在此地，便随我一程吧。”她缓缓开口，“忘川沿岸痴魂万千，前尘纠葛缠缠绕绕，你们要守在这里，便先要看清，这河水里藏着的万般苦。”

沈渡沉默颔首。他本就是阴阳摆渡人，守忘川、渡亡魂本是分内之事，如今又身负心债，留在此地，也算顺理成章。

二人纵身跃上船板，小舟微微一晃，顺着水流，向着忘川深处驶去。船行之处，两岸浓雾渐薄，无数半透明的魂影依水而居，或独坐垂泪，或两两相望，皆是被前尘困住，迟迟不愿踏入轮回之人。

“世人都说，一碗孟婆汤，便能斩断红尘，忘却悲欢。”孟婆弯腰，舀起一勺锅中翻滚的褐色汤药，汤面浮起细碎白汽，“可你们看，这整条忘川，又有几人是心甘情愿饮下的？”

她抬手，汤药凌空洒落，滴入河面。每一滴汤水落下，便有一道魂影微微震颤。有的面露解脱，主动凑上前去；有的惊恐躲闪，死死抱住身前的回忆不肯放手。

“执念深者，汤亦难侵。执念浅者，一饮便忘。”孟婆慢悠悠道，“清婉便是前者，她守着故人、守着过往，八百年光阴磨不灭情意，自然也断不开枷锁。而你，沈家小子。”

她转头看向沈渡，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如今给自己戴上心枷，看似是赎罪，实则也是一种执念。你困在愧疚里，和河畔这些痴魂，又有何异？”

沈渡身形一僵，唇瓣动了动，却无从辩驳。

是啊。

他挣脱了天道定下的规则束缚，却主动走进了自我编织的牢笼。因为一场无心之失，便勒令自己终生不得心安，这份执拗，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婆婆此言差矣。”苏砚轻声开口，站到沈渡身侧，“他并非贪恋过往，只是心怀仁善，不愿亏欠他人。”

“仁善过头，便是自苦。”孟婆摇了摇头，将一碗盛好的汤药放到船舷边，“我这里有三碗汤。一碗忘情，一碗忘憾，一碗忘忧。你们不妨一试，看看心底最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三碗汤药并排摆放，白汽袅袅，气味清苦，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余温。

沈渡垂眸望着碗中浑浊的汤水，眼底情绪翻涌。忘情？忘憾？忘忧？于他而言，遗憾是八百年前的失信，情意是身旁不离不弃的人，忧愁是此生难解的心债。哪一样，他都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不饮。”他语声低沉，“该记的，我会记一辈子。亏欠未清，谈何遗忘。”

他走向船边，俯身望向脚下滔滔河水。水面如镜面一般，清晰映出他的模样，也映出身后苏砚的身影。两道影子交叠在黑水之上，被流水轻轻晃动，似要随时打散。

“我见过太多人，妄图用遗忘逃避痛苦。”沈渡望着水中倒影，缓缓说道，“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今日饮汤忘憾，明日旧事依旧会在心底生根。不如直面苦楚，一步一步走下去。”

孟婆微微颔首，不再劝他，转而看向苏砚：“小姑娘，你呢？留在这苦寒之地，日日陪着他受煎熬，你就不想饮一碗忘忧汤，重回无忧无虑的人间？”

苏砚看向那碗汤药，又转头看向身侧孤寂的身影，莞尔一笑：“我的忧，因他而起；我的乐，也因他而生。若是忘了他，这世间再无忧愁，却也再无欢喜。如此汤，不饮也罢。”

话音落下，她抬手拂过船舷，一缕柔和灵力散开。那些被恐惧与悲伤裹挟的弱小魂影，渐渐安定下来，呜咽的哭声也低了几分。

小舟继续前行，行至忘川中段，视野骤然开阔。前方一片开阔河滩之上，清婉的身影静静伫立，她身旁，那缕近乎消散的修士残魂紧紧相依。

察觉到舟上动静，清婉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时，没有了往日浓烈的恨意，只剩一片淡然。

“你们还留在这里。”她轻声说道，语气平和，再无半分戾气，“我本以为，你会听从本心，放她离去，独自守着这片荒芜。”

“我留不留，由我自己决定。”苏砚上前一步，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沈渡欠你的，他会用余生去偿还。但我与他之间的情意，也不会因此斩断。”

清婉沉默片刻，望向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长长一叹：“八百年囚居，怨过、恨过、不甘过。可到如今，恨意慢慢淡了。我知道当年之事，并非你蓄意为之，天罚缠身，身不由己，换做旁人，或许也会出错。”

沈渡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将你拖入地狱。”清婉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场承诺化作泡影，不甘心自己与爱人，落得如此下场。如今罚也罚了，怨也泄了，往后我便守着谢珩的残魂，在这忘川河畔度日，不再执着于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