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向沈渡神魂处那道无形的印记:“那道心枷,是我一时意气所留。它会让你终生愧疚,却不会夺你性命,也不会阻你行事。你既选择了背负,那便好自为之。”
说完,她牵着那缕残魂,转身走向河滩深处,渐渐融入朦胧雾气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恨意散去,执念却未完全消融。她选择留在原地,与爱人相伴,守着属于自己的过往,也算另一种圆满。
乌篷舟停在河滩边,天地间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
孟婆收起空碗,拐杖轻轻敲击船板:“恩怨暂且落幕,可忘川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此地日夜阴寒,怨气不绝,往后岁月,你们要一同熬了。”
她撑动船桨,小舟调转方向,“我便送你们到这里。往后渡河渡魂,前路漫漫,全凭你们自己了。”
小舟渐行渐远,消失在忘川尽头。
河滩之上,只剩下沈渡与苏砚两人。
寒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衣摆。
沈渡望着清婉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轻了几分,可神魂里的愧疚印记依旧灼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往的过错。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你真的……不后悔?”
放弃人间锦绣,舍弃安稳喜乐,陪着一个满心愧疚、永无宁日的人,困在这阴阳交界的苦寒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心生退意。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缓步走到他身侧,这一次,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孤寂的心。
“后悔什么?”她眉眼温柔,“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自己想陪的。哪怕此地终年寒凉,只要身边是你,便不算苦。”
“只是沈渡,”她轻声叮嘱,“别把所有罪责都死死攥在手里。过错已然发生,尽力弥补便好,别再一味折磨自己。你若垮了,这漫漫前路,我一人如何走得下去?”
沈渡身躯微震,低头看向挽着自己的手,喉间酸涩翻涌。
千年独行,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一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般小心翼翼地劝他放过自己。
他缓缓抬起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相贴,凉意与暖意交融。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会试着放下偏执。只是心底的亏欠,终究无法彻底抹去。”
“无妨。”苏砚浅浅一笑,“有我陪着你,再深的愧疚,再长的岁月,我们都慢慢熬。”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层层浓雾,在忘川河面上投下一片惨淡的霞光。
河畔立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心枷仍在,旧债未消,过往的伤痕烙印神魂,终生无法磨灭。
往后的日子,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人间烂漫,只有忘川风冷,亡魂相伴,日复一日的清冷与煎熬。
可好在,从此孤途不再独行,寒地终有暖意。
一场跨越八百年的旧怨落幕,一场相伴终生的虐守,正式开启。
流水汤汤,岁月悠悠。
忘川两岸,从此多了一对身影,守着亡魂,守着亏欠,也守着一份在苦难里生根发芽、至死不休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