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印记落定神魂的那一刻,缠缚沈渡的漆黑怨链寸寸消融。
可那股蚀骨的荒芜与寒凉,没有半分褪去,反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牢牢钉在他的心底。
天罚枷锁碎得彻底,可他亲手为自己戴上了一副永世心枷。
无形无质,无人可解,连天道、连孟婆都渡不了。
清婉静静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释然,亦有一丝悲凉。报复落地,恨意消散八分之尽,余下的,只剩无尽浮沉的无奈。
“从此往后,你每享一分人间暖意,心底便会疼一分。”
“你每与所爱之人相守一刻,便会清晰记起,忘川旧墟里,我孤零零熬了八百年。”
“这是你欠我的,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话音落,她周身翻涌的漆黑怨气缓缓褪去。困住她八百年的石亭结界轰然碎裂,断壁残垣随风散尽,滔滔忘川黑水恢复了沉寂流淌的模样。
八百年囚笼,一朝得破。
她不再被此地墟地束缚,可神魂之中,早已刻满执念伤痕,再也回不到最初纯粹的模样。
孟婆轻轻撑动乌篷小舟,水波微漾,苍老的声音缓缓漫开:“心结自缚,无药可解。沈家小子,你赢了天道浩荡,终究输给俗世因果。”
小舟缓缓驶向忘川尽头,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一句轻叹,久久回荡谷底。
“最苦赎罪,是余生明知安稳,却不敢安稳。”
雾散风停,结界彻底破开。
苏砚第一时间冲至沈渡身侧,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臂膀,却在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被他侧身避开。
极轻、极克制的一个避让动作。
却生生隔开了咫尺距离,隔开了此前并肩抵天威、生死不相离的所有温柔。
苏砚的手僵在半空,心头骤然一空。
她抬眸望他。
方才在问天台上褪去所有阴郁、眼底盛满天光与温柔的少年,不见了。
此刻的沈渡,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明明挣脱了千年宿命的折磨,明明身躯再无业火灼烧的苦痛,可他周身的孤寂寒凉,比从前千年任何时刻,都要浓重百倍。
他眼底的明媚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沉沉死水,荒芜、沉寂、自我禁锢。
“沈渡……”苏砚声音轻轻发颤,“你怎么了?”
沈渡垂眸,视线避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痛楚与愧疚。
他认下了清婉的惩罚。
记她八百年孤寂,承她八百年荒芜,终身不得心安。
可这惩罚最狠的从不是自我煎熬,而是——他不配再拥有温暖,不配再拥有她。
他满身亏欠,心底压着八百年亡魂的绝望苦楚,如何还能心安理得牵着她的手,去看人间烟火,去赴岁岁年年?
他闯过天罚绝境,挣开世代枷锁,好不容易触碰到人间最温柔的光,转头便发现,自己双手沾满旧债尘埃,肮脏不堪,早已不配沾染半分暖意。
“无事。”
他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冷得疏离,是从前千年独行时,拒人千里的淡漠语调。
短短两个字,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天堑般的距离。
苏砚不肯退,固执地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躲闪的目光:“什么叫无事?你明明很难受,你在躲我。”
“我没有。”沈渡抬眼,终于看向她,眼底平静得近乎残忍,“只是忽然觉得,人间烟火,本就不该是我该触碰的东西。”
“千年天罚困不住我,可因果亏欠,我终身难还。”
他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像利刃,剖开彼此刚刚圆满的温柔。
“阿砚。”他第一次,轻声唤她的名字,却带着彻骨的寒凉,“往后,你不必再陪我了。”
苏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分开吧。”
风过忘川,水声呜咽,整条河流的凄冷,尽数落在两人之间。
方才问天台之上,他还攥着她的手,眼底滚烫,许诺要陪她看遍山河四季,岁岁平安。
不过转瞬之间,山河未改,天光未凉,他却亲手斩断所有期许。
“为什么?”苏砚的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过错是你的,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八百年旧债,我可以陪你一起渡,一起偿还,我们好不容易才自由了……”
“就是因为自由了,才更该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