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黑水滔滔汤汤,翻卷着千年不散的怨煞,拍打着残破石亭的基石。
漆黑怨链死死锁着沈渡四肢,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肉钻进神魂,将八百年的孤寂、荒芜、无望,一寸寸碾进他的骨血里。
他不挣扎,亦不躲闪。
千年天罚是天道强加的宿命罪责,可困住清婉八百年的囚笼,是他亲手铸就的过错。前者是无妄之灾,后者是亏欠余生。
因果轮回,从来最是公允,也最是残忍。
结界之外,苏砚静静伫立。柔光护在身周,却始终没有强行破界。她望着石亭中身形僵直、面色惨白的少年,心口闷痛得发慌。
她终于懂了。
天道解开的,只是沈家世代承袭的天罚枷锁。
却解不开沈渡自己欠下的、绵延千载的心债。
“你看这忘川河。”清婉轻飘飘的声音混着水声响起,空灵又悲凉,“人间生灵皆道忘川渡憾,孟婆忘忧,可世人不知,最苦的从不是生死别离,是求忘不能忘,求归无归处。”
她抬袖拂过河面,滚滚黑水骤然静止。
河底浮沉的无数残魂虚影缓缓升起,密密麻麻铺满整条河道。有相爱不得相守的恋人,有忠孝两难的臣子,有年少遗憾的故人,千千万万,皆是执念难消、困于忘川的痴魂。
而其中最黯淡、最微弱的那一缕,便是八百年前以身封邪、神魂将散的修士,谢珩。
“谢珩当年以命镇阴墟,只为护一方百姓安宁,也只为换我一世安稳轮回。”清婉垂眸,指尖拂过那缕破碎神魂,眼底是化不开的凄苦,“他赌上性命护我周全,我赌你一诺千金,渡我解惑。最后……我们两个人,全都输得一败涂地。”
沈渡喉头腥甜翻涌,隐忍的痛楚几乎要破体而出。
八百年前的画面终于完整破开尘封的迷雾,清晰倒映在他脑海中。
那年烟雨落川,他初承沈家半数天罚,业火焚心、神志昏乱,却依旧心怀悲悯。遇见苦苦等候谢珩的清婉,见她执念根深、怨念渐生,恐她堕入修罗、永世不得轮回,便许诺替她查证真相、解开误会。
他本意是救赎。
却因天罚突发、剧痛噬心,仓促间强行禁锢她的魂魄,想着暂且压制怨念,待自身稳住伤势,便回来渡她解脱。
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此后数年,天罚加剧,他日夜被业火啃噬神魂,辗转三界渡魂赎罪,日日濒死、步步煎熬,终究是彻底遗忘了忘川旧墟里的承诺。
一忘,沧海桑田。
一忘,八百年囚离。
“我等你第一年,信你只是路途遥远。”
“等你第十年,安慰自己你身有枷锁、身不由己。”
“等你第一百年,我开始慌了,怕你已然殒于天罚之下。”
“等到五百年……我终于懂了。”
清婉缓缓抬眼,空洞的眼底落下两行透明的魂泪,坠入忘川黑水,瞬间消散无踪。
“你不是不来,你是彻底忘了。”
这一句遗忘,比千句指责、万句怒骂,更要诛心。
沈渡脊背微颤,漆黑的睫毛簌簌发抖,良久,才从干涩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是我负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没有辩解,没有搪塞,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就在这时,忘川河的尽头,缓缓飘来一叶乌篷小舟。
舟身古朴陈旧,载着一碗冒着袅袅白汽的浑浊老汤。船头立着一位老妪,布衣素发,眉眼平和,手持一根渡魂拐杖,步履缓慢却安稳。
她周身无悲无喜,无念无嗔,带着看透三界悲欢、渡尽万世痴人的淡漠。
是孟婆。
三界皆知,孟婆守忘川,熬忘忧汤,断红尘念,渡往生魂。
千百年来,她端坐河畔,看尽生离死别,听过万千憾事,早已心如止水,从不干预阴阳因果、世人恩怨。
可今日,她竟主动撑舟而来。
乌篷舟停在石亭之侧,孟婆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被怨链锁困的沈渡,又落在满目凄然的清婉身上,苍老平缓的嗓音漫开:“痴魂困墟八百载,一诺轻负八百年。沈家小儿,你欠的从来不是命,是一场解脱,一个真相。”
“婆婆。”清婉微微躬身,眼底难得泛起一丝希冀,“谢珩神魂将散,执念难消,我……当真再无轮回之机了吗?”
孟婆低头,看向舟中那碗浮沉不定的孟婆汤,轻声道:“你执念太深,心系过往、难忘旧人,不渡己,便无人能渡你。”
话音落,她抬手一引。
一碗温热的忘忧汤凌空飞起,缓缓落在清婉面前,白汽氤氲,掩去了汤中所有悲欢。
“喝下此汤,前尘尽散,忘八百年等待之苦,忘一世情爱痴缠,你可入轮回,赴新生,再无囚笼,再无憾事。”
这是三界所有困魂最后的退路,也是唯一的解脱。
可清婉望着那碗能断尽前尘的汤,却缓缓摇头,眼底的微光尽数熄灭,只剩死寂:“我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