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打断她,语调很轻,却无比决绝。
“从前我身负天罚枷锁,命途飘摇,朝不保夕,我以为我不配你,可我至少还有坚持陪你的资格。”
“如今枷锁尽碎,我得了安稳寿元,得了人间立身的资格,却清清楚楚知晓,我欠了整整八百年的荒芜。”
“我余生每一日安稳,都是对清婉八百年苦难的亵渎。”
“我若依旧贪恋你的温柔,依旧与你岁岁相守,我便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卑劣。”
他可以承受天罚万钧,可以承受业火焚身,可以承受世人非议。
可他承受不起——一边享受圆满余生,一边任由心底亏欠岁岁横行。
他赢了天道的规矩,却过不了自己的心。
苏砚望着他隐忍泛红的眼尾,望着他强行冷漠、实则濒临崩塌的模样,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懂了。
他不是不爱,不是厌弃。
他是太过通透,太过善良,太过执拗地赎罪。
他把所有人的苦难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过错归给自己,然后亲手推开唯一的光,心甘情愿困在自我编织的囚笼里,孤独终老。
“所以你就要推开我,独自困在这里,独自承受所有煎熬?”苏砚声音发颤,“沈渡,这不是赎罪,这是自毁!”
“是我心甘情愿。”
沈渡移开视线,望向滔滔不息的忘川河水,眼底是无人能渡的死寂。
“清婉八百年无人相伴,孤寂无依。那我往后余生,便无人相伴,孤寂无依。”
“她困于旧墟不得新生,那我便弃了人间新生,终生守这忘川,渡尽痴魂,赎尽己罪。”
“从此,我继续做阴阳之间的摆渡人,只是这一次,我孤身一人,再无牵挂,再无偏爱。”
一句再无偏爱,碾碎了所有情深意重。
问天台的并肩相守,天光下的温柔许诺,风雨里的不离不弃,仿佛尽数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梦醒之后,只剩他一人,重回千年孤寂。
苏砚死死攥紧手心,指尖泛白,温热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石地面,转瞬冰凉。
“所以……你要弃我而去?”
沈渡的脊背猛地僵硬,喉间剧烈滚动,心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与不舍。
他多想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多想将她拥入怀中,多想告诉她,他宁愿承受万次天罚,也不愿与她分离分毫。
可他不能。
亏欠在前,罪孽在心,他不配。
他是挣脱宿命的幸运者,可清婉是因他坠入深渊的不幸者。
世间公平,从来需要有人承担遗憾。
那这份遗憾,便由他来担。
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倾尽余生的决绝:
“是。”
“从此山海陌路,人间两别。”
“你归红尘锦绣,岁岁无忧。”
“我守忘川孤寂,终生赎罪。”
风起忘川,吹落满河霜雾。
少年褪去所有温柔,亲手推开此生唯一的救赎。
天光在外,人间万里皆温柔。
可他自愿留在这无边阴冷的忘川河畔,守万古凄风,渡万世亡魂,偿一生亏欠。
从此。
山河无恙,阴阳安宁。
唯独他与她,再无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