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忘了他,忘了八百年的等候,那我这八百年的苦,就真的白白受了。”
“谢珩为我舍命,我为他守魂,若尽数遗忘,世间便再也无人记得他曾来过、曾爱过、曾以身渡世。”
她的爱太沉,执念太深,宁受万世孤寂,不愿一键清零。
宁负轮回,不负旧人。
孟婆闻言轻轻叹息,沧桑的目光望向沈渡:“那便只能,让亏欠之人,替你还清所有执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在沈渡身上的漆黑怨链骤然收紧。
剧痛骤然升级,不止神魂复刻孤寂,更有无数零碎的执念碎片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是清婉年年岁岁立于亭中眺望的背影;
是她一遍遍默念故人姓名、直至嗓音沙哑的呢喃;
是她看着爱人残魂日渐稀薄、无能为力的绝望;
是她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最后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沈渡面色惨白如纸,薄唇彻底失色,冷汗浸透了周身黑衣,身躯微微摇晃,几乎支撑不住。
“沈渡!”苏砚再也克制不住,指尖凝起浓烈柔光,狠狠撞向周遭怨念结界。
可结界纹丝不动。
孟婆轻声道:“小姑娘,莫费力气。此乃心劫结界,外力无解,唯他自渡。他挣脱了天道天罚,却渡不过自己的良心枷锁。”
天道罚的是身。
人心罚的是魂。
身苦尚可熬,魂苦无处逃。
沈渡喘息微促,喉间溢出细碎的血色,滴滴落落,坠入脚下忘川,瞬间被黑水吞噬。
他抬眸看向清婉,眼底盛满深重的疲惫与愧疚:“你想要我如何弥补?但凡我能做,万死不辞。”
清婉静静看着他,看这个曾是她唯一希望、最后却让她彻底绝望的摆渡人。
良久,她轻轻开口,字字剜心:
“我不要你的命,不要你的修为,不要你替我镇守阴阳、普渡亡魂。”
“我只要你——记我八百年,受我八百年孤寂,不入人间烟火,不享余生安稳。”
“你如今得自由、脱枷锁、有良人相伴,人间温柔尽数归你。可我偏要你带着对我的亏欠,带着这八百年的荒芜,终身铭记,永不安宁。”
“你本该拥有圆满余生,那我便毁了你这份圆满的安稳。”
这是她最后的怨,也是最狠的报复。
她要他从此岁岁年年,哪怕身在人间、身处温暖,心底永远留一块荒芜的废墟。
永远记得,他曾亲手辜负一份期盼,亲手困住一个亡魂八百年。
永远愧疚,永远遗憾,永远无法彻底心安。
沈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明媚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灰暗与苍凉。
他轻声应下,毫无半分犹豫:
“好。”
“我认。”
一字落地,怨链骤然深入他的神魂,烙下一道永不消散的执念印记。
从此,天罚可解,枷锁可碎,可这份八百年的心债,会伴他余生岁岁,刻入神魂,永世不灭。
孟婆看着他孤寂决绝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舟中剩余的孟婆汤,缓缓洒向滔滔忘川。
汤入河水,不起波澜。
万千痴魂,依旧浮沉。
“世人皆求无憾,可三界往来,多的是终身亏欠,无解余生。”
晚风穿谷,鬼火凄凄。
结界之外的苏砚,眼眶彻底泛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她终于明白。
问天台的圆满,从来不是结局。
挣脱宿命的少年,终究逃不过自己种下的因果,带着一身新的枷锁,坠入了漫漫忘川,无解余生。
他赢了天道。
却永远输给了自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