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下问天台的最后一级石阶,周身萦绕的天光暖意便被山间凉风吹散。
前路不再是云海高悬的天界绝境,而是一片被浓雾死死笼罩的荒古墟地。草木枯黑,断碑斜斜插在泥地里,碑面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哀泣声,阴寒之气顺着衣料往里钻,与方才高台之上的澄澈天地判若两界。
沈渡下意识将苏砚往身侧拢了拢,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眉头微蹙。他早已褪去血脉中的天罚戾气,可身为摆渡人的感知依旧敏锐,此地亡魂怨念极重,且混杂着一股让他心头莫名发紧的熟悉气息。
“这里不对劲。”他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残垣断壁,“怨气凝而不散,不像是寻常游荡的孤魂。”
苏砚点头,抬手凝起一缕柔光护在周身。一路走来,她见惯了各类亡魂,可这片旧墟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悲恸、怨恨、不甘、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层层叠叠裹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浓雾翻涌间,无数半透明的虚影从断墙、枯树、泥地中缓缓浮起。它们没有狰狞的凶相,只是一个个垂着头,身形单薄,衣衫褴褛,沉默地围拢过来。没有攻击,却用空洞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那视线像是冰冷的丝线,缠得人浑身不自在。
“外来人……别往前走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雾中响起,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魂,他飘在最前方,浑浊的眼里满是劝阻,“前面是忘川故地,藏着解不开的执念,进去了,便是自寻苦果。”
“忘川故地?”沈渡眸光一沉。
忘川本是轮回必经之河,此处却被称作“故地”,想来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他本可转身绕行,可脚下的土地像是生出了无形的牵引,心底那片刚刚被暖意填满的角落,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仿佛有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正隔着重重岁月,拼命往外挣脱。
“我们必须进去。”苏砚看向周遭的亡魂,语气平和却坚定,“此地怨念盘踞,长久下去,怨气外泄,必会扰乱周边阴阳秩序。若根源不解,荒墟永无宁日。”
老魂长长叹了口气,虚影轻轻晃动:“罢了,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能人前来,可最后要么黯然离去,要么困在此地,沦为怨魂一员。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围拢的亡魂纷纷让开道路,浓雾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墟地深处一道幽深的谷口。谷中漆黑一片,连天光都无法渗入,唯有零星的鬼火幽幽飘荡,映得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触目惊心。
两人并肩走入谷中。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温度越低,耳边的低语声也愈发清晰。不再是笼统的哀鸣,而是一段段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拼凑出一段惨烈的旧事。
“说好相守一生……为何要弃我而去……”
“不是背叛,我身不由己……可我解释不了……”
“千次等待,万次遥望,最后等来的,却是你亲手布下的困局……”
“执念生根,血肉成泥,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见……”
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砚侧头看向沈渡,发现他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石壁那些深浅不一的刻字上,眼神恍惚,像是坠入了遥远的梦境。
“沈渡,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沈渡猛地回神,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痛楚:“这些字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有这些声音……很熟悉。”
他活了千年,渡过上万亡魂,照理说不该有这般强烈的共情。可此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行至谷底,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发黑的河水静静流淌,正是那片被遗弃的忘川支流。河面上没有往来渡舟,只有成片的枯骨随波浮沉。河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亭,亭柱上缠满了乌黑的怨丝,亭中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魂魄,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垂落,面容清丽,却没有半分生气。她双目紧闭,周身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将整座石亭牢牢包裹。察觉到生人气息,女子缓缓睁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凶戾,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哀伤。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时,死寂的眼眸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你……”女子嘴唇轻颤,声音嘶哑破碎,隔着滔滔黑水传过来,“我等了你……整整八百年。”
沈渡浑身一震,脚步顿在原地,如遭雷击。
八百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他的脑海。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八百年前,彼时他尚未背负沈家全部天罚,依旧行走在阴阳两界,途经这片忘川支流,遇见了这个被困此地的女子。
她名唤清婉,本是凡间女子,与一位修士相恋,却遭世事捉弄,误会丛生。修士为护她周全,假意决裂,最终以身献祭,封印了此地暴走的阴邪。可清婉不知真相,只当对方薄情寡义,弃她于绝境。修士身死,魂魄被封印在河底,而她执念不散,滞留此处,一等便是数百年。
而当年,恰逢沈渡路过。
他见她可怜,又知晓那修士的苦衷,本想从中斡旋,解开二人误会。可那时沈家天罚发作,业火焚心,他神志大乱,失手之下,竟动用了渡魂簿的力量,强行将清婉的魂魄困在了这座石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