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让他闭嘴。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墙角处有一团小小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是她听到了。
苏鹤的第一反应是烦躁。他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的局,被她一次偷听全毁了。他该提前布下结界的,他太大意了。
可他没有追上去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她说得对,那些话骗骗世人便罢了,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
可他真的信了吗?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片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袍,久到朋友早已离开。然后他走上山峰,推开门,看见那只狐狸蜷缩在角落里,手腕上还戴着那串佛珠。
她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苏鹤忽然觉得那串佛珠很刺眼。
他走进去,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脸。
狐狸躲开了。
苏鹤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说他其实没有拿她当赌注?说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妖丹?
他说不出口。
狐狸是在他施法后虚弱时动的手。刀插入心口的那一刻,苏鹤没有躲。
血是温热的,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她说:“我们自此,两清了。”
然后她走了。
苏鹤躺在血泊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淡,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串佛珠后来碎了。
她刺他那一刀的时候,佛珠被震碎,里面的魂魄散出来,重新融入他的灵府。这一次,他没法再封存了。
小和尚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裹挟着那些他拒绝了一辈子的情绪——欢喜、疼痛、慈悲、善良,还有爱。
苏鹤弯下腰。
这些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恐惧。他活了上千年,杀过无数人,从不知道心口发烫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在人间的挣扎,想起莫名的善意,那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却侵占了他的心。
苏鹤捂住胸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他控制不了,为自己的罪孽痛哭,或许这一刻他成了小和尚。它们现在住在他身体里,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苏鹤开始恨那只狐狸。
可他又想去见她。
是小和尚想她吧……他分不清了。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那魂魄的,他全都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狼狈不堪。
苏鹤站在远处,看着她被天庭的追兵围困。她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笑得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他本应袖手旁观,可手竟不听使唤。
他打开了无间地狱,将她推了下去。无间地狱,受苦无间,却有一线生机。若她能撑过去,若他能在日后找到办法救她出来——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
私自打开无间地狱,滥杀生灵……一桩桩一件件因为这些事而逐渐浮出水面。
天庭降罪,剥去神格,贬入半神界,永世不得离开。
苏鹤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攥着那串碎裂的佛珠,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
活了上千年,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被一只狐狸毁了所有。他被困于牢笼,失去自由。
他开始救她,他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连救她都做不到,他这几百年的挣扎、痛苦、失去,就全都成了笑话。他搜罗天才,将他们炼成傀儡,送入无间。
一个,两个,三个……全都失败了。
苏鹤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悲伤,不知道自己是爱她还是恨她。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她救出来。
因为如果她不活着,他的痛苦就没有意义。
——
后来,那两个人来了。
一个上神,一个鬼魂。他们闯进半神界,闯进他的城,闯进他精心布置的局。
苏鹤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个叫天舒的上神,浑身死气,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剑。那个叫沈雅的鬼魂,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天舒身前。
苏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相似却又不同的东西。
——
后来,阿妗回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眼中布满血丝。她说:“苏鹤,真是好久不见。”
苏鹤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半神界几百年的囚禁,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很多事都变得不再清晰。他好像只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认为了。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她为什么恨他,不记得他为什么想救她。
他只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这就够了。
她刺了他一剑。
苏鹤倒在地上,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那串佛珠。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攒了好几日的铜板,买来肉偷偷塞给一只狐狸。那个人不是他,可那个人是他。
苏鹤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
佛珠滚落在地,碎得更彻底了。
被死亡所裹挟的那刻,他眼前又浮现了狐狸脑袋耷拉在他的腿上,他轻轻地抚摸,如视珍宝。至少她心中的小和尚是完美无缺的,他忽而感到庆幸。
他想,若有来生——
算了,没有来生。
他也不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