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之中是激流漩涡,无休止向下吞张,半神界的出口与人界相连。自沈行之一众离开,这方天地又渐渐归于平静。他们仍旧埋头苦修,将修炼飞升当作唯一正途。
即使出口明晃晃放在了眼前,也鲜有人离开此地。人间已逾数百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回去无济于事,亲人早已归黄土。
沈行之和天舒踏入人间时,已是亥时。鬼一在途中便一路以传音与沈行之相交,简略说了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
“你们先回,将这些魂魄领回。”
鬼一心领神会,从沈行之手中接过。
于是,黑压压的一众身影便这样出现在乡野之间,不过一刻,又尽数融于浓夜之中。
夜色如墨,只余蝉鸣与风吟,不见人踪。远处山头有几点微光,忽明忽灭,片刻后也尽数熄灭。
沈行之手仍是半握着,可天舒早已挣脱,至此已过半个时辰,他身上伤已恢复了十之八九。
天舒黝黑的眼眸不见一丝波澜,与此同时,如影如丝的光点又在周遭暴起。
“上神,真是好久不见。”
这一处山林瞬间被割裂为两方世界。
“原本那魂魄呢?”
“上神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我好不容易出现在你面前,你却不问问我吗?”
“你不是人。”
沈行之嗤笑:“你从前可是不苟言笑,如今倒是变了。”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那你是想见那人还是我呢?”
天舒胸口一紧,痛意一闪而过,只轻蹙眉尖,指尖的势头陡然一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衣衫便换了模样。浅蓝的云纹广袖,在夜色中更偏向霜雪之色,一支玉簪粗略挽起半头长发,鬓前尚有几缕零散垂落。
沈行之一愣,想起天舒素来爱干净。
天舒转身,神色凝重。他让沈行之想起,如今可说是已得偿所愿——沈行之就在他面前。可他却不由自问,当初为何急匆匆追至鬼界,只为见他一面?是想见他,还是想杀他?
“你在犹豫什么。”
“打一架。”
两处声音几乎融为一体。
沈行之仍是那双似笑非笑眸,他放声大笑几声,可叫人无端听出苦涩。
山野刮来一阵风,吹落几片叶,它悠悠落在跟前。沈行之头发披散凌乱着,几抹糟糕的银灰遮住了他的神情。沈行之的发丝散乱披拂,几缕银灰遮住了神色。身上还是那件旧衣,经过连番打斗早已褴褛不堪,与他高挑匀称的身形极不相称,像极逃荒之人。
“如你所愿。”
尾音犹在林间未沉,风尘已凌空而起。几道剑势横空劈下,将地面豁开数十尺深痕。天舒以神力将山头笼罩,隔绝外界。数十道、百道、千道剑光自两侧同时破空而起,猛然相撞。双方皆未尽全力,加之结界阻隔,否则此山之外方圆百里皆当化为齑粉。
“原来上神是来讨债的,看来是我醒的不巧了。”沈行之仍是那副不羁姿态,惹得天舒平添几股无名怒火。
“沈行之!”
天舒将三成神力凝于一剑,那一剑以迅雷之势,掺杂着几分恨意,就这样破空而至沈行之跟前。沈行之忽然恍惚,只以目光临摹着眼前之人此刻的眉眼神情——那是无比熟悉的,他曾寻遍山河未曾得见的风景。
沈行之旧伤尚未愈合,此刻鲜血自心口如泉流涌出,瞬间为原本的沉红又增添触目的鲜色。可他浑然不觉,只看着那伤口外微微颤抖的剑身,以及咫尺之遥、持剑而立之人。
他终于读懂天舒神色中那些难得的疑惑、痛苦与纠缠。
沈行之感受着温热血液滑落的触感,抬手欲触碰天舒恍惚的眼,却见自己手上满是黏腻的污渍。他“啧”了一声,又看见天舒衣上沾染的血红,与他那一身清风明月格格不入。他拧了拧眉,用尽残余气力替他拭去。
“为何不躲?”天舒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更多话语哽在喉口。
“因为,你想杀我。”沈行之换上无辜的神色。“不是吗?”
“亦如上神所愿。”
鲜血不断外涌,意识渐趋模糊。他此身乃借尸还魂,如今这副躯体只是凡人之身。
跪倒之前,胸口的剑化作点点光华,牵引着盘绕在天舒手畔。他看见天舒骤然失力,双手再无顾忌地替他拭去颊上的血渍与尘灰。
纵使他从头至尾未发一言,沈行之依旧捕捉到他眼底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那便够了。沈行之失去意识时如此想道。
天舒稳稳接住面色如雪的沈行之,纵然以神力恢复了他的伤,可他仍止不住心慌。
他应是不想让沈行之死的,可……
三千愁丝交缠不休,缠绕于四肢百骸,竟生出几刻窒息感。
沈行之毫无生气地靠在他怀中,血渍染脏了他的衣衫。下一刻,天舒只觉天旋地转,亦倒在沈行之身侧。
夜色亘古,划过几道深紫的天雷,雷声轰隆,直直朝山顶劈来。在落下一瞬,忽而又转了方向,消失在山林。
——
沈雅只觉得自己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时是在一处布满镜子的无尽空间。他坐起身,转头看到地上躺着的又是自己的脸。
他心下暗骂,伏身挪动几步,推了天舒几下,没有丝毫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