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霜花落进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一只素白的手伸进砚台，漫不经心的推了推花瓣，又把沾染着墨汁的花朵拣出来。

里面的墨有点干了，沈默谭从笔架上取过一支干净的毛笔，放进清水中搅了搅，待吸饱水后，将笔尖悬于砚台上方，水滴不堪重负，滴入金墨之中。

他又拿起另一支毛笔，在墨水里蘸了蘸，然后捋高袖子，一脸严肃的盯着桌面。

在他面前是一张黄符纸，长条状，宽四指，纸上干干净净。

沈默谭坐得端正，他落笔，手腕拨动间，线条流畅得像顺着喉管滑落的凉水，一气呵成。

春桃见状，满怀期待地凑了过来。没等她看清纸上画的是什么，沈默谭便把那张纸揉作一团，“咻”的一下扔出去。

不远处的拒霜树脚下堆了一堆废纸，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废纸堆高处，顺利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会合。

春桃叹了口气：“不如，我再为尊上请个师傅？”

沈默谭也叹气：“又不是没请过，他让我另请高明。”

前几天他心血来潮，决定学习画符。便找了一本入门级的教学书，对照着从第一张画到最后一张。

每张都失败了。

他很服气，入门级的符咒教学怎么能这么难？研究了一下没有结果，便决定去找个老师。

春桃便将魔域赫赫有名的符修的徒弟给请了过来。至于为什么不是赫赫有名的符修亲自教学，没办法，顶级符修有自己的脾气，魔尊的面子也不管用。

那人教了几天，沈默谭从鬼画桃符进化到了桃符画鬼。那人无奈，偷偷将自己画好的符和沈默谭的做了调换，却不慎被沈默谭发现。于是他推说自己水平不行，恳请尊上另请高明。

春桃安慰道：“众生天分各有不同。或许尊上的天分并不在画符上，要不去学点别的？”

沈默谭一脸严肃地摇头：“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他还就不信了。想当初自己的素描画也是上过画展的，怎么可能连张符都画不出来？虽然那画展是学校办的，他连个安慰奖都没捞到。

他伸手去拿下一张纸，见桌上符纸不到半指高，便让春桃出去再买点纸来。

这几日，光符纸他都用了好几沓。桌上剩这点儿，连一个小时都不够他霍霍的。

春桃领命出去，没一会儿，她空手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看清来人后，沈默谭睁大眼睛，笔都差点没拿稳。他放下笔，惊喜地道：“花、夜护法！”

除了初见，这还是花椋第一次主动到他府上来呢！

花椋的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继续下移，落到桌子上。

沈默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画到一半的符纸卷了起来，揉成团：“我画着玩儿的。”

说着，他悄悄将纸团藏进袖子里。

花椋垂眼：“尊上可是在学符？”

沈默谭一把将桌上摊开的《符咒初解》合拢，尴尬着笑道：“我水平不行，画不出来。”

“我对符道略有所通，若尊上不嫌弃，或许我可以指点一二。”

什么？！沈默谭倏然抬眼。只见花椋表情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沈默谭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花椋这么冷淡的性格，也有主动的一天，主动的对象还是他，更爽了好吧。

“好啊！”他语气欢快，“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手腕悬空，深吸一口气。

饱蘸浓墨的笔尖轻点纸面，沈默谭从容落笔。金色线条仿若有自己的意识，在纸上自由流淌，蜿蜒成一团谁也不认识的乱麻。

花椋眼睁睁地看着乱麻成型，瞳孔深处漾出一丝笑意。

“大概就是这个水平。”沈默谭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撇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这笔不怎么受我的控制。”

“这很正常。”花椋道，“手腕发力不好控笔。”

沈默谭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前一个师傅也这样说过，但是我感觉用整个手臂发力，更不习惯。”

“前一个师傅？”花椋重复。虽是疑问，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

“对呀。”沈默谭道，“他教了我两天，大概觉得我朽木不可雕，只好让我另请高明。”

花椋垂下眼帘：“并非如此。天地间灵力有其自身的流转规律，符，就是让灵力沿着特定的规律流转。尊上可会御火术？”

沈默谭不明所以：“会。”御火术是最基础的法术，入门必学的那种。

“施展御火术，必先结印，引灵力汇于印法之间。若将法印镌刻于特定的纸上，便成了符。”

好像……没听懂。沈默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许是看出沈默谭眼中空无一物的清澈，花椋忽然走上前来。

沈默谭笔尖一晃，身子后仰，下意识和花椋拉开距离。花椋却抽出一张纸，放到沈默谭面前：“再试试。”

沈默谭困惑地眨眨眼。虽然听了一通理论知识，但他还是没懂符是个什么东西。他举起笔，心说难道这次就能画好了吗？

下一瞬，花椋忽然握住他的手。

微凉的触感传来，沈默谭心间一颤，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抖。他猛地抬眼，视线却不偏不倚的落到花椋的目光之中。

花椋瞳色漆黑，如同一口古井无波的深潭，沈默谭略有些傻气的脸倒映在潭中。对视片刻后，花椋率先错开视线。

沈默谭尴尬的咳了一声，忽然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