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最后一块麦饼渣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商队在村子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午后,他们经过一座小镇。
有人喊道:“前面有小镇!”
马车停了,传来商人的吆喝声:“在这里停留两天,补给一下。”
伙计们陆续跳下车,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在哪里歇脚。镇子不大,街道狭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路两边有铁匠铺、杂货摊、酒馆,酒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幡,牌匾上刻着字,伊苏勉强认出一半。
伊苏也决定跟随商队在这里停留两天。他要等瞳色稳定下来。上次改瞳色用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镜中的眼睛又变回了浅棕色。伪装魔法还不够熟练,或者说,他的灵力还不够支撑长时间的伪装。他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让灵力记住这个伪装,像肌肉记住动作一样,刻进本能里。
旅店在三岔路口旁边,两层的旧房子,外墙灰扑扑的,门槛被踩出了凹坑。大堂里摆着五张木桌,桌上铺了塑料布,边角破裂,露出下面的木头。傍晚时分,零星几个客人在喝酒吃菜,谈话声嗡嗡地搅在一起。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进出的客人。商队走进去时,老板的目光落在伊苏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几间?”老板问。
黑发黑眸。商人心里微微一动,贵族子嗣多,旁支流落民间的事也不少见。这人虽然落魄沉默,但骨子里的那股清冷矜贵藏不住。
而且这个年轻人一路不声不响、不打听不上赶着套近乎,吃的喝的从来不多要,夜里也不用人守,他一个人坐在外围,说是守夜,其实是在避开人群。
商人走南闯北几十年,知道这种人惹不得,也不该怠慢。
他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伙计们的房间。
伊苏看了商人一眼,正要开口。
“给他单独一间,”商人说,“房钱算我的。”
伊苏微微抬眼,看了商人一眼,没有推辞,低声道了谢。
他推开二楼的房门,把行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镇子的主街。人群在暮色中稀疏起来,三三两两,匆匆而过。远处有高塔的尖顶刺破天际线,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根倒插的针。那是帝都的方向,还远。
之后他没有出门,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一遍遍回顾昨夜的记忆回溯。前世的他结出那道改变瞳色的印诀,手指拂过眼睑,颜色从浅棕变成深棕,又从深棕变成玄黑。那画面一闪而过,他追着它,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了几百遍,像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浮木。
但他需要的不是回溯。回溯只是“看见”,他需要的是“做到”。
灵力不够,伪装就不稳。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顺着记忆中的轨迹,一丝一丝地引导它流向眼周。那感觉像用一根细针刺穿冰面,一点一点地凿,不能太快,太快会反噬;不能太慢,太慢会前功尽弃。他试了二十多次才勉强让灵力稳定下来,又试了三十多次才找到正确的流速。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黑色。不再是浅棕,不是灰色,是纯粹的、深邃的黑色。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层黑色还太脆弱,灵力还不够稳固,也许再过两个时辰就会褪去。他闭上眼,继续引导灵力沿着眼周的灵脉一丝一丝地注入,像往干涸的河床里注水,一遍又一遍,直到灵力膜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厚实的、稳固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屏障。
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
第二天整个白天,他依然没有出门。他维持着那层灵力膜,洗脸、穿衣、收拾行囊,甚至下楼倒了一次水。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端着脸盆的伙计,那伙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侧身让过去了。他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黑色还在。他回到房间,对着窗玻璃再看,黑色,稳稳的黑色。
直到第二天傍晚,日头开始西沉,暮色从窗户漫进来,那层黑色依然稳稳地覆在他的眼眸上。
十二个时辰。他维持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足够了。他不需要在人类面前伪装那么久。十二个时辰,意味着他可以从容地走过帝都的任何一条街道,不必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碧绿的眼眸。
他收了镜子,推开门,下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他在镇子的小铺里买了一些干粮和日用品,把行囊塞得鼓了一些。
第三天清晨,他换上了在小镇买的干净素色布衣,跟随商队上车,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嵌着几缕暗金色的夕光,将整座帝都的轮廓衬得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启程。”伊苏低声说,朝着帝都城墙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一路上,他把所有偶然听到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帝都的布局、势力分布、地牢方位、学院位置。他走过许多街道,看过很多人,买菜回家的妇人、收摊的木匠、巡逻的卫兵、喝醉的士兵、争吵的商贩、哭泣的孩童。他把他们所有人的神态、步伐、说话方式都记在脑子里。
他需要模仿人类。
他必须模仿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