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伊苏混进了一支商队，为了打探消息、获取信息。

商队不大，三辆马车，十几个伙计，运的是南边山区的皮毛和药材。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商人，话多，心不坏。伊苏在路上拦下了他们，说自己要去帝都投亲，路费被人偷了。

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黑发黑眸，瘦瘦高高，长得太过好看，那张脸不该出现在这条泥泞的官道上，那头黑发和那双眼睛也不该属于一个落魄的旅人。

“一个人？”商人问。

“一个人。”

“家里人放心？”

“没有家人了。”

商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摆了摆手：“上车吧，后面那辆，别碰货。”

伊苏低头道了谢，他的声音很淡，不卑不亢，不像恳求，更像陈述。

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牛皮短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是商人的学徒；另一个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脸被布遮着，看不清模样。

少年好奇地看了伊苏几眼。“你叫什么？”

“伊苏。”

“哪里人？”

“……南边。”

南边很大，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少年还想追问，被妇人轻轻拽了拽袖子。妇人看了伊苏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向了车外。

妇人在商队里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威胁，是不属于这里。那张脸太干净了，那双眼睛太沉了，他像一个被装在错误容器里的液体，随时可能漏出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五天。白天赶路，夜里歇在路边。伙计们搭起简易的帐篷，围坐在一起吃干粮、喝热水、骂天气。伊苏坐在最外围，背靠着一棵枯树，手里捧着一块干硬的麦饼，一点一点掰着吃。

他不和任何人搭话，不问路，不问时间，不打听帝都的消息，但他什么都听进去了。

商人和伙计们的闲谈，路过的旅客和商队的搭话，甚至路边茶摊里那些陌生的、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帝都的局势、贵族的新鲜事、皇家魔法学院的招生规则、神殿高层人员的更迭、神殿和法师协会派来帝都问责黑市精灵逃走罪责的消息，零零散散，像碎屑一样落进他耳朵里。

“今年莉莉丝公主要入学皇家魔法学院，但因为不在招生时间，被院长婉拒了，法师协会的人真是越来越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

“这本来就是皇家魔法学院的规矩，他们只在每年的初春和初秋招生两次，莉莉丝殿下也是明知故犯。”

“神殿今年换了新的圣子和圣女，要来帝都觐见皇帝陛下。”

“听说黑市里逃出了很多异族。”一个伙计咬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每年不都这样。”

“今年不一样。听说有个晨曦精灵逃走了，这事连神殿和法师协会都惊动了，有大人物说要来帝都问责。小道消息，最近帝都的城防都加了三道。”

“什么大人物？”

“谁知道呢，贵人的事。”

他拼凑出几条信息。

第一，皇家魔法学院每年初春和初秋两次招生，上一次在初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下一次在初春还要再等四个月。

第二，神殿的圣子圣女换人了，即将来帝都觐见陛下。

第三，因为菲洛斯这次搞出的大动静，神殿和法师协会的人要来问责，帝都最近在戒严。

伊苏垂下眼，把那块干硬的麦饼掰成更小的碎片，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没有味道，所有食物都没有味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吃，需要体力，需要让自己不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

他想起庇护所里那些精灵。

那个躺在干草堆上、腹部布满紫白色妊娠纹的女精灵；那个蜷缩在木棚最深处、大腿内侧衣衫洇出血迹的男精灵；那个抱着婴儿的少女，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婴儿的皮肤青白，嘴唇发紫，碧绿的眼眸却安静地望着他。

婴儿的眼睛，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