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瑞尔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可能是魔晶灯明灭的频率,可能是一墙之隔传来的皮靴声。也可能什么都不数,他只是把目光钉在那片幽蓝色的光晕里,让视线失焦,让意识涣散,让自己不要去想廊道尽头那扇铁门打开时,会带走谁。
铁门还是打开了。
第一批被带走的是那几个女精灵。莱瑞尔认识她们,虽然从没说过话。住在离他最远的那间囚笼里的,是一个叫艾拉的女精灵,青芜混血,头发是很淡很淡的绿色,像春天刚冒尖的草芽。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不爱说话,偶尔会哼歌,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棉布。莱瑞尔睡不着的时候,听过她的歌声,没有词,只有调子,软绵绵的,像是安眠曲。
现在她不哼歌了。
她被带出去的时候,莱瑞尔趴在铁栏上,从两根栏柱的缝隙里往外看。艾拉走在最前面,白袍子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链从脖颈一直垂到手腕。她的腰挺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望着前方的暗门,没有往两边看。莱瑞尔看见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发抖,十根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想必很疼。她没有松开。
跟在艾拉身后的,是一个叫希贝尔的女精灵,年纪更小一些,大概十七八岁。她的绿发颜色深一些,像盛夏被晒蔫了的叶子,没有光泽,干枯地垂在肩侧。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被蒙住了,是她自己在闭。她把眼皮合得紧紧的,像只要不看见,这一切就不是真的。她走得很慢,守卫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湿的,没有泪水流下来,只红红的、胀胀的,像蓄满了水的云。
她看了莱瑞尔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没有哀怨,甚至没有情绪。只看着他,像确认他还在这里,然后她就转过了头,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莱瑞尔的手攥紧了铁栏。
第三个女精灵叫薇拉,是所有女精灵里最好看的一个。她的五官不是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温婉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她的头发是最接近纯血青芜的颜色,翠绿翠绿的,被守卫梳得很顺滑,披散在身后像一匹绸缎。她被带出来时,脚步很稳,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觉得她并不害怕的笑。
莱瑞尔看见了她的耳尖。薇拉的耳尖是红的,红得快要滴血。那不是害羞,那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她的心在狂跳,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莱瑞尔忽然觉得想吐。
他把脸转开,面朝着冰冷的石壁,额头抵在上面。石壁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依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他不认识她们,没有说过话,没有交换过姓名,甚至不确定她们知不知道隔壁囚笼里住着一个叫莱瑞尔的、翠色长发的青芜混血。
他认识她们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在自己脸上,在每一个被拖出去的同族脸上。那是一种被泡烂了的、发胀的、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它比悲伤更沉,比绝望更钝。它是认命,是知道自己不再属于自己,是知道自己从今天起连名字都没有了。
铁门关上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
然后安静了。
然后铁门又一次打开。
莱瑞尔没有动。他把额头抵在石壁上,听着身后铁栏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翻动名册的沙沙声,金币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让他恶心的气味。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每一批都有精灵被带走,有男有女。有的哭出了声,被守卫轻声呵斥后立刻咬住了嘴唇,把哭声咽回了嗓子里。有的全程沉默,像一个真正的、不会说话的物件,被检视,被翻看,被估价,然后被带走。有的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铁栏,越过幽蓝色的冷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这片囚禁了她们的地底,也许是在看头顶那扇厚重的铁门。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脖子转了一下,刚好在那个角度。
莱瑞尔的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他没有在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感到疼,不是一个地方疼,是全身都在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疼,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
他想起艾拉的歌声。那首没有词的、软绵绵的调子,再也不会在地底响起了。
他想起希贝尔闭着眼睛走路的样子。她大概以为只要不看,就不会疼。她知道疼的,她一定知道,因为她的后背一直在颤,那种颤法骗不了任何人。
他想起薇拉的红耳尖。那张笑着的脸下面,藏着一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
他恨这里。
他恨这堵墙,恨这道铁栏,恨头顶那块永远不变色的魔晶石。他恨那些穿着黑袍子的法师,恨那些用看牲口的目光打量同族的人,恨那把艾拉的手腕捏出红印的守卫。他甚至恨那些女精灵,他恨她们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尖叫,为什么不咬断伸过来的手指,为什么不一头撞死在墙上。
他恨错了。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挣扎。挣扎没有用。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惩罚。撞墙不会死,只会被贬入繁育场,在那里生不如死地活很多年,直到身体被彻底榨干,然后像一块烂抹布一样被丢掉。
所以她们不挣扎。所以她们闭着眼。所以她们笑着走出去。
那是她们仅剩的、最后的、唯一的尊严。
莱瑞尔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他没有松开,疼痛让他清醒,让他不至于在这片快要把他淹没的绝望里溺死。
“伊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隔壁囚笼里没有任何回应。莱瑞尔能感觉到,隔着冰冷的栏柱,有一道安静的、不慌不忙的呼吸,像暗河一样缓缓流淌。
那呼吸没有因为他喊了名字而改变频率。没有变快,没有变慢,甚至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