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苏被锁链牵着,踉跄着走在边境黑市的街巷里。
街道狭窄逼仄,两侧低矮的房屋挤得密不透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一起,连喘息的空间都不留。屋檐几乎相接,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从上层渗下来的污水和灰尘。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血腥、脂粉与劣质熏香的味道,那些味道搅在一起,浓烈得像是固体,呛得人喉咙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某种腐烂的东西。
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有腰间别着猎刀的清猎者,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有裹着兜帽、眼神阴鸷的黑市执法队,他们的目光像蛇,不声不响地从每个人身上滑过;还有不少被铁链锁着、垂头丧气的异族奴隶,步履沉重地从他身边经过,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们低着头,目光空洞,像是已经死了很久,只是还没有倒下。
而伊苏的存在,太过扎眼。
耀眼的金色长发垂落肩头,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束微弱的光,不是法术的光芒,是精灵血脉自带的、无法磨灭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属于这片泥泞肮脏的地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坠落下来的星子,不小心掉进了臭水沟里。绿色的眼瞳澄澈如水晶,哪怕此刻蒙着一层淡漠的雾,也难掩精灵独有的清贵气质。晨曦精灵的容貌太过出挑,几乎是一眼就能被人辨认出来,那种美不是人类审美中的“好看”,是另一种维度的、不属于同一物种的精致与完美。
路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带着好奇、贪婪,还有毫不掩饰的轻慢。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驻足打量,还有人停下脚步,一个扛着麻袋的苦力看得出了神,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还有几个孩童跟在队伍后面,指着他的方向叽叽喳喳。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刀,直直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底。
“大家快看!这个精灵的头发是金色的,是绝迹已久的晨曦精灵诶!他们用链子押着他,是送去黑市交易的吧?”
“听说精灵很值钱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贵族最喜欢买回去养着了。”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挣开母亲的手,跑到队伍近处,歪着头盯着伊苏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跑回去,大声说:“妈妈,他长得比城东那个子爵家的小姐还好看!”母亲慌忙捂住她的嘴,拖着她的手快步走开,连回头都不敢。
盗贼拽着锁链的手紧了紧,回头瞪了那些孩童一眼,不是怜悯,是嫌吵。他低声凑到伊苏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恶意的轻佻:“听见了吗?他们都知道,精灵就是货。长得越好看,价码越高。”
伊苏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锁环勒在脖颈上,硌出深深的红痕,边缘已经开始渗血,沾在铁环上,被体温捂热又冷却,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褐色血壳。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任由对方拖拽着往前走。他的步伐机械、被动,像一具被牵引的木偶。
但那双垂下的、被睫毛遮住的眼睛没有闭上。它们在暗处观察,观察每一个路人的神态、每一句闲谈的内容、每一条岔路的走向。他在记忆这座地下迷宫的布局,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做着最不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尾那块锈迹斑斑的告示牌上。
泛黄的兽皮上用炭笔写着刺眼的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也可能是单纯的书写水平太差。但内容足够清楚:
重金悬赏异族,有无天赋皆可,精灵优先,容貌上乘者价码翻倍。
每一个字,都像在给他的命运盖上冰冷的印章。那张告示下面还贴着几张新的,有的写着“收购活体精灵,不问来历”,有的写着“高价求购晨曦精灵,条件可议”。最后那张纸的边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更旧的、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告示,层层叠叠,像是这座城镇不要脸面的伤疤。
队伍停在一栋破败的石砌建筑前。墙体斑驳脱落,灰泥碎了一地,露出下面黑灰色的石块。从外面看,它和周围那些废弃的房屋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破旧,同样的沉寂,同样的不引人注意。疤面战士上前敲了敲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三声轻响,短、长、短,像是某种暗号。几秒后,墙面竟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门洞后面是向下延伸的阶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往下走,地底的灯火忽明忽暗。那些灯不是魔法灯,是油脂灯,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和刺鼻的气味。摇曳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射在潮湿的石壁上,像是被钉在墙上的、扭曲的幽灵。墙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痕,闪着暗黄色的光。
空气里的味道愈发浑浊。血腥味、铁锈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那不是一具尸体的腐烂,是常年累月累积的、渗入石缝的、洗都洗不掉的腐败。脚下的石阶湿滑,像是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石头。
这里是黑市深处最隐秘的交易场所。专门收纳如他这般没有种族天赋、却容貌出众的异族,先转手拍卖,供贵族豢养。待到新鲜感褪去,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这些异族便会被送往繁育场,陈年累月地生育后代,直到身体被榨干;或是沦落为最卑贱的玩物,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盗贼将伊苏推到冰冷的检测台前。台面是石头做的,表面磨得光滑,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锁链的另一端被固定在台边,铁环扣进台侧的凹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他被强迫挺直脊背,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七个猎团成员的、两个柜台伙计的、一个在地下室入口探头探脑的。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落在他身上,贪婪的、好奇的、无所谓的,却都带着同一个味道:他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一件即将被标价的物品。
负责检测的法师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架上斜射下来,在他脸上刻出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他的眼睛,那双小小的、深嵌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烁着寻常法师没有的精明,那不是学识带来的智慧,是常年做黑市生意练出来的、对于价值的敏锐嗅觉。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属框架的眼镜,镜片很厚,边缘磨花了,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像针一样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节粗大,指腹却出奇地光滑,那是常年不干重活、只碰晶石和法器留下的痕迹。他按在台面上一块淡蓝色的检测晶石上,口中念动简短的咒文。咒语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但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淡灰色的微光从晶石里亮起,缓缓笼罩住伊苏。那光不是温暖的那种,是冷的,像月光照在尸体上。它从伊苏的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下蔓延,先是脸,然后是颈,然后是胸腔、腹部、四肢。那层光像是在扫描,又像是在舔舐,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下一秒,晶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极致纯白光芒,亮得整个房间都骤然明亮起来。那光芒不是淡灰色了,不是浅蓝色了,是纯粹的、刺眼的、几乎带着神圣意味的纯白。灯架上那些冒烟的油脂灯在这光芒面前黯然失色,像是萤火虫遇见了太阳。